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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众散文] 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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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0-8 12:29: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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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是在高处的,比荒野高,比麦场高,比树林高,比田野高。生活在村庄里的人,站在村庄里,不管朝着哪个方向张望,视野都很开阔。村庄周围有许多低洼地,盖房子垫地基需要的土,都是从村外挖来的,用车拉到村庄里,把村庄抬高了,把周围挖低了。

起初,每到春天都会有活水从远方来,沿着一条古老而宽阔的河道,一旦进入了村边的低洼地,就变得迟缓了。这远道而来的水会注满村庄周围的低洼地。有水,也就有鱼。那时候,村里的人常去捕鱼。我父亲就去。用那种粘网,把网撒到水面上,撒出一个好看的圆,就会罩住一些鱼。都不是很大的鱼,就手掌那么大的。多是鲫鱼和鲢鱼。鲫鱼的背发灰,鲢鱼的鳞片银白。那时候,村边总有水,水里总有鱼。还有小乌龟。

后来,没有水从远方来了,远方的水可能出了事,可能被什么绊住了,没有水来,村庄四周的低洼地就寂寞了。只能等着老天下雨,下大雨,大雨落在村庄里,又从村庄里流出来,流进低洼地里。虽然不是活水,是死水,但也是水。低洼地不寂寞了。

低洼地成了水塘。夏天我们在水塘里洗澡,鸭子和白鹅也在水塘里戏水,冬天水塘里结了冰,我们去冰面上走动玩耍,打冰嘎。踩得冰面咯吱咯吱响,有了一道道白色的裂纹。这水塘也还不是寂寞的。

水塘里的水越来越少了,水位不断往下降。少到一定程度,村里的人来摸鱼了。先是孩子们引起的,他们在水塘里玩,把水塘弄浑了。村里的大人看见了,看见水很少了,水很浑了,就来摸鱼了。

绝不是提前商量好的,完全是偶然的,小孩引起的,大人参与进来,这就不只是玩了,而是一件大事了。一个大人来了,两个大人来了,三个大人来了,陆陆续续,许多大人来了。都来水塘里摸鱼了。

有的穿着拖鞋和裤衩来的,就把拖鞋放在岸边,穿着裤衩进到水塘里了。有的穿着裤子来的,就把裤子脱了,裤子和鞋放在岸边,人进到水塘里了。还有的,直接穿着裤子下水了。

摸鱼的人,在水中姿态各异,有的蹲在水里,蹲着往前挪着步子,两只手不停摸着。有的跪在水里,就用膝盖前行,用手努力摸着。还有的猫着腰,死盯着眼前的一片区域,以静待动。都在摸鱼呢。

岸边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女人和孩子站在岸边,观望着,叫喊着,比划着。“那里有鱼!”“那里!那里!”“身后!你身后!”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岸上观看的,看得更清楚,眼睛格外尖,哪里有鱼,他们都能看见。

水塘里的水完全浑了。水变成了泥黄色的,鱼已经不能呼吸了。它们就浮出水面,露出了自己的脊背。它们就把嘴伸出水面,朝着空气中吐泡泡。像是在呼救。它们到处游窜,心急火燎,想要找到一块净土,可是整个水塘已经浑浊了。再怎么游动,也出不了这片水域。

有人抓到了鱼,脸上就有了笑,嘴里说着“抓到一条”,手臂向着岸边一扬,一条鱼就朝着岸边飞去了。这鱼飞的方向和距离很准,正好落在岸边上,落在他家女人和孩子的跟前。女人和孩子就赶忙冲上去,把刚上了岸还在蹦跶的鱼摁住。如果有水盆水桶,就放进水盆水桶里。如果来得急,没拿盛鱼的盆或桶,就把鱼暂放在一个小水洼里。

把鱼丢到岸上,就又继续摸了。你不摸,就被别人摸去了。就那么一块水域,那么多人在摸鱼。浑水摸鱼。水塘里的鱼,在浑水中游荡着,闪躲着,躲过了这只手,马上要躲避另一只手。终究逃不过被抓住,丢到岸上的命运。

脸上都挂了泥点子。别看脸上笑嘻嘻的,眼睛里充满了机警。发现了一只大鱼,就朝着那只大鱼扑去。大鱼一路逃到了岸边,拍动着尾巴直往岸上窜。他跟着追到岸边,整个人猛地一扑,双手摁住了大鱼。他双手握着大鱼,用手扣住鱼的鳃,从水塘里站起来了,他的裤衩在滴水,不是水,是泥汤。他脸上是得意的笑。

孩子也在摸鱼。孩子摸到鱼,也很难抓住。鱼身上很滑,鱼一个打挺,一个扭动加速,就从孩子手里脱掉跑了。孩子越摸越上火着急。聪明的孩子,不用手摸了,去找来了网。那种小抄网,看到鱼,一抄就抄住了。那种三角状的叉网,推着向前,把鱼赶进网里。鱼进到网里就好抓了。

看到孩子用网,摸鱼的大人也急了。不能被小孩子抢了去。不能比不过小孩子。这不只是抢鱼了,涉及到大人的尊严了,脸上也变得严肃了,集中精力去摸鱼了。

水塘里的水越来越浑了,摸鱼的人越来越多了。鱼们都沸腾了,人们也都沸腾了。鱼们是惊慌失措,人们是兴奋不已。这是一场集体的捕猎,也是一场集体的逃亡。这是一场集体的狂欢,也是一场集体的恐慌。

摸鱼的人们终于走了。水塘里恢复了安宁,但水还是浑浊的,久久不能平静。慢慢地,浑水里的泥土沙子沉下去,水才又变清了,清得可以看见浅浅的水底了,水底的泥地上坑坑洼洼,是摸鱼的人们踩出来的。这么清的水里,已经没有鱼了。有的只是翻着白肚皮漂浮在水面上的死鱼。水塘里一片死寂。

没有了鱼,水没了眷恋。没过多久,水塘就干了,一点水都没了。露出了低洼的泥地。水塘底的泥地上坑坑洼洼,还能看到人们摸鱼时留下的脚印。

幸亏那些摸鱼的人带走了水里的鱼,不然它们都会跟着干涸在水塘里。那时候,一滴水都没了,它们该有多绝望多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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