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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 【阅读】草房子4——曹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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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0-8 12:37: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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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康说:“我只说我玩了火。”怎么也不说出桑桑来。

但,不用杜小康说,老师们从桑桑在杜小康走上台勇敢承认他是玩火者的那一刻,桑桑所呈现出的一副慌张的样子,就已经猜到了另一个玩火者是谁。桑桑周围的孩子也都看出来了。当即,他们就用疑惑的目光去看桑桑了。

晚上,桑桑在桑乔的严厉追问下,才不得不承认他也是玩火者。

可是,已经迟了。桑桑看到,当孩子们在用钦佩甚至崇拜的目光去看杜小康之后,都在用蔑视甚至是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那天傍晚,桑桑背着书包回家时,偶尔看到了纸月正站在花园里。他竟无缘无故地从纸月的眼睛里听到了叹息,就把头一直低着往家走。

桑桑绝不肯原谅杜小康,因为杜小康使他感到了让他无法抬头的卑微。

5

冬天,连刮了三天的西北风,渐渐停息下来,大河里立即结了冰,并且越来越厚实。鸭们没有了水面,就到处寻找。它们在冰上走不太稳,常常滑倒,样子很可笑。所有的船都被冻住了,仿佛永生永世,再也不能行驶。岸边,一时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绿色的柳枝,也被突然地冻住,象涂了蜡,绿得油汪汪的。但一根根都被冻得硬如铁丝,仿佛互相一碰击,就能碰碎。

村里的孩子上学,再也不用绕道从大桥上走,都直接从冰上走过来。

这天下午,桑桑借上课前的空隙,正独自一人在冰上玩耍,忽然听到村子里有吵嚷声,就爬上了岸,循声走去。他很快看到了杜小康家的红门。吵嚷声就是从红门里发出来的。红门外站了很多人,一边听里面吵架儿一边小声地议论。

桑桑从人群中挤过去,在靠近红门的地方站住,悄悄向里张望着。

是后庄的朱一世在与杜雍和吵架。

朱一世一手举着一只酱油瓶,一手指着杜雍和:“杜雍和,你听着!你往酱油里掺水,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了!”

杜雍和高朱一世两头,不在乎朱一世:“姓朱的,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扇你的耳光!”

朱一世矮小瘦弱,但朱一世是这地方上的“名人”,是最难缠的一个人。朱一世谁也不怕,怕你杜雍和?他把脸贴过去,冲着杜雍和扬在空中的巴掌:“你扇!你扇!你有种就扇!”

杜雍和当然不能扇,用手推了他一把:“好好好,我认识你朱大爷了!请你出去,总行吧?”

“不行!”朱一世将酱油瓶往身后一放,朝杜雍和半眯着眼睛,“让我出去?想得倒容易!”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来,对门外的人说,“大家来看看这酱油,还有一点酱油色吗?”他把瓶子举起来,放在阳光下,“你们看看,看看!我前天感冒,撒的一泡尿,色都比这酱油色重!”

有几个人笑起来。

朱一世说:“你们还笑,你们谁家没有用过这种酱油?谁家没用过的?举起手来让我看看!”

刚才笑的人就都不笑了,觉得自己笑得没有立场。

朱一世一脚门里下一脚门外:“你们尝尝。这还算是酱油吗?”他把酱油瓶歪斜下来,“没关系,醮点尝尝,我是付了钱的。”

就有十几根长短不一、粗细不一、颜色不一的手指伸了出去醮了酱油,然后在嘴里嗍了一下,发出一片刷声,接着就是一片品尝的巴咂声,像夏日凌晨时的鱼塘里,一群鱼浮到水面上来圆着嘴吸气时发出的声音。

“是不是酱油,还用那么去咂巴?”朱一世对那些品尝了那么长时间还没品尝出味道来的人,有点不耐烦了,提着酱油瓶,重新回到院子里,冲着杜雍和,“姓杜的,你说怎么办吧?”

杜雍和显然不愿扩大事态,说:“我说了,我认识你了!我给你重装一瓶,行了吧?”

朱一世一笑:“杜雍和,你敢给我新装一瓶?你真敢?”

杜雍和:“当然敢!”

朱一世将酱油瓶瓶口朝下,将里面的酱油咕嘟咕嘟地全倒了,然后将空瓶递给杜雍和:“好,你去重装一瓶!”

杜雍和提着酱油瓶进屋去了。

朱一世朝门外的人说:“大伙过一会就看到了,那只不过还是一瓶掺了水的酱油,他们家的酱油缸里装的就是掺了水的酱油!”

杜雍和迟迟不肯出来,仿佛不是去重装一瓶酱油,而是去从种黄豆开始,然后做出一瓶新的酱油。

“我说杜雍和,你们家酱油缸里是不是没有酱油了?”朱一世朝屋里大声说。

杜雍和只好提着新装了酱油的瓶子走出来。

朱一世接过酱油瓶,再次走到门口,然后把酱油瓶又举到阳光下照着:“大伙看看,啊,看看是不是跟刚才一色?”

有人小声说:“一色。”

朱一世提着酱油瓶走到杜雍和跟前,突然将瓶猛地砸在砖地上:“你在耍老子呢!”

杜雍和也被逼得急眼了:“耍你了,怎么样?”

朱一世跳了起来,一把就揪住了杜雍和的衣领。

门外的人就说:“掺了水,还不赔礼!”“何止是酱油掺了水,酒、醋都掺水!”

杜雍和与朱一世就在院里纠缠着,没有一个人上去劝架。

这时,桑桑钻出人群,急忙从冰上连滑带跑地回到了教室,大声说:”你们快去看呀,大红门里打架啦!”

听说是打架,又想到从冰上过去也就几步远,一屋子人,一会工夫就都跑出了教室。

上课的预备铃响了,孩子们才陆陆续续跑回来。桑桑坐在那儿,就听见耳边说:“杜小康家的酱油掺水了!”“杜小康家的酒也掺水了!”“杜小康家的醋也掺水了!”……桑桑回头瞟了一眼杜小康,只见杜小康趴在窗台上,只有个屁股和后身。

这事就发生在班上要重新选举班干部前夕。

正式选举之前,有一次预选。预选前一天,有一张神秘的小纸片,在同学中间一个递给一个地传递着。那上面写了一行鬼鬼祟祟的字:我们不要杜小康当班长!

预选的结果是:一直当班长的杜小康落选了。

这天,桑桑心情好,给他的鸽子们撒了一遍又一遍的食,以至于鸽子们没有一只再飞出去打野食。

正式选举没有如期进行,因为蒋一轮必须集中精力去对付春节前的全校文娱比赛。这种比赛每年进行。桑乔很精明。他要通过比赛,发现好的节目和表演人才,然后抽调到学校,再经他加工,去对付全乡的文艺汇演。弄好了,其中一些节目,还有可能代表乡里去参加全县的文艺汇演。因为设立了比赛的机制,各个班都面临着一个面子的问题,不得不暗暗较劲。桑乔看到各班都互相盯着、比着上都是一副很有心计的样子,心中暗暗高兴。

蒋一轮有个同学在县城中学教书。一天,蒋一轮进城去购书,去看同学,恰逢那个同学正在指挥班上的女孩子排练表演唱《手拿碟儿敲起来》。同学见他来了,握握手,说:“等我排练完这个节目。”蒋一轮说:“我也看看。”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了。二十几个女孩子,穿一色衣服,衬着一个穿了更鲜亮衣服的女孩子,各人左手拿了一只好看的小碟子,右手拿了一根深红色的漆筷,有节奏地敲着,做着好看的动作,唱着“手拿碟儿敲起来……”在台上来回走着。一片碟子声,犹如一片清雨落进一汪碧水,好听得很。那碟子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聚拢忽散开,声音竟变化万端,就像那片清雨是受着风的影响似的,风大风小,风急风徐,那片清雨落进碧水中的声音就大不一样。同学看了一眼蒋一轮,意思是:你觉得如何?蒋一轮朝他点头,意思是:好!好!好得很!排练完了几同学和蒋一轮往宿舍走,一路走,一路说这个节目:“我是从《洪湖赤卫队》里化过来的,但,我这个节目比它里头的那个场景耐看。你知道怎就耐看?”蒋一轮感觉到了,但无奈没有语言。同学说:“我量大。我二十八个学生,加上衬着的一个,共二十九人。一片碟子声敲起来,能把人心敲得颤起来,加上那么哀切切地一唱,能把人心敲碎。二十九个人,做一色动作,只要齐整,不好看也得好看。”蒋一轮说:“我知道了。”

现在,蒋一轮日夜就想那个二十九个女孩一台敲碟子的情景,觉得他的班,若也能来它这么一下,即使其它节目一个也没有,就它一个,就足以让人望尘莫及。他算了一下,这个班共有三十三名女生,除去一个过于胖的,一个过于瘦的,一个过于矮小的,还剩三十个,个个长得不错。蒋一轮脑子里就有了一个舞台,这个舞台上站着的,就是他的三十个刮刮叫的女孩儿一蒋一轮甚至看到了台下那些叹服并带了几丝嫉妒的目光一但当蒋一轮回到现实里来时下就丧气了。首先,他得有三十只一样精巧好看的碟子,三十根漆得油亮亮的筷子,另外,三十个女孩还得扎一样的红头绳,插一样的白绒花。这要花一笔钱的。学校不肯拿一分钱,而班上也无一分钱。他想自己掏钱,可他又是一个穷教书的,一个月拿不了几个钱。他去食堂看了看,食堂里碟子倒有二十几个,但大的大,小的小,厚的厚,薄的薄,白的白,花的花,还有不少是裂缝豁口的。筷子一律是发乌的竹筷子。那样的竹筷子,不需多,只一根上了台面,节目全完。他发动全班的孩子带碟子筷子,结果一大堆碟子里,一色的碟子凑起来不足十只,一色的漆筷,凑起来不足十根。油麻地是个穷地方,没办法满足蒋一轮的美学欲望。至于三十个女孩的红头绳、白绒花,那多少得算作是天堂景色了。蒋一轮仿佛看到了一片美景,激动得出汗,但冷静一看,只是个幻景,就在心里难受。

蒋一轮就想起了杜小康。他把杜小康叫到办公室,问:“你家卖碟子吗?”

“卖。”

“多吗?”

“一筐。”

“你家卖漆筷吗?”

“卖。”

“有多少?”

“一捆。”

“你家卖红头绳吗?”

“卖。”

“多吗?”

“快过年,一多。”

“你家卖白绒花吗?”

“卖。是为明年清明准备的,扫墓时,好多妇女要戴。”

“可借出来临时用一下吗?各样东西三十份。”

杜小康摇了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

“被人用过了的东西,你还能要吗?”

“以前,你不也把要卖的东西拿出来用过吗?”

杜小康朝蒋一轮翻了一个白眼,心里说:以前,我是班长只而现在我不是班长了。

“你回去,跟你父亲说一说。”

“说了也没用。”

“帮个忙,就算是你给班上做了一件大好事。”

杜小康说:“我凭什么给班上做好事?”

“杜小康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意思。”

“噢,大家不选你当班长了,你就不愿为班上做事了?”

“不是大家不选我,是有人在下面传纸条,让大家不选我。”

“谁?”

“我不知道。”

“这事再说。现在你给我一句话,帮不帮这个忙?”

“我要知道,谁传这个纸条的!”

蒋一轮心里很生气:这个杜小康,想跟老师做交易口太不像话!但现在压倒一切的是上那个《手拿碟儿敲起来》的节目。他说:“杜小康,你小小年纪,就学得这样!这事我当然要查,但与你帮忙不帮忙无关。”

杜小康低头不语。

“你走吧。”

“什么时候要那些东西?”

“过两天就要。”杜小康走了。

过了两天几杜小康拿来了蒋一轮想要的全部东西:三十只清一色的小碟,三十根深红色的漆筷,三十根红头绳,三十朵白绒花。

蒋一轮不声张,将这些东西全都锁在房间,直到正式演出时,才拿出来。那天晚上,天气十分晴朗,风无一丝,只有一弯清秀的月牙,斜挂在冬季青蓝的天上。

虽是各班表演,但油麻地小学的土台上一如往日学校或地方文艺宣传演出的规格,有幕布,有灯光。当《手拿碟儿敲起来》一亮相,蒋一轮自己都想鼓掌了。先是二十九个小女孩敲着碟子,走着台步上了台。当众人以为就是这二十九个女孩时,只见二十九个小女孩一律将目光极具传神地转到一侧,随即,一个打扮得与众不同,但又与众十分和谐的女孩儿,独自敲着碟儿走上台来。这个女孩儿是纸月。对纸月的评价,桑乔的话是:“这小姑娘其实不用演,只往那儿一站就行。”这个节目,并未照搬,蒋一轮根据自己的趣味,稍稍作了改造。蒋一轮在下边看,只觉得这个节目由乡下的小女孩表演,比由城里小女孩来演,更有味道。

桑乔坐在下面看,在心里认定了:这个节目可拿到镇上去演。他觉得,这个节目里头最让人心动的是三十个女孩都一律转过身去,只将后背留给人。三十根小辫,一律扎了鲜亮的红头绳,一律插了白绒花。白绒花插得好,远远地看,觉得那黑辫上停了一只颤颤抖抖欲飞未飞的白蛾子。这一朵朵白绒花,把月色凄清、卖唱姑娘的一片清冷、哀伤、不肯屈服的情绪烘托出来了。若换了其它颜色的绒花,效果就不会这样好。桑乔觉得蒋一轮水平不一般。其实,蒋一轮只是记住了他同学的一句话:“这节目,全在那一支白绒花上。”蒋一轮的同学,读书时就是一个很有情调的人。

演出结束后,当桑乔问起那些碟子、筷子、红头绳、白绒花从何而来蒋一轮告诉他是杜小康暂且挪用了他父亲的杂货铺里的东西时,桑乔说了一句:“你这个班,还真离不开杜小康。”

蒋一轮觉得也是,于是,一边在查那个鼓动同学放弃杜小康的纸条为谁所为,一边就在班上大讲特讲杜小康对班上的贡献。孩子们突然发现,被他们一次又一次分享了的荣誉,竟有许多是因为杜小康才得到的,不禁懊悔起来:怎能不投杜小康一票呢?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没有心肝的大坏蛋。

正式选举揭晓了:杜小康还是班长。

就在当天,桑桑看到,一直被人称之为是他的影子的阿恕,竟屁颠屁颠地跟在杜小康的后头,到打麦场上去学骑自行车了。

两天后,桑桑被父亲叫到了院子里,还未等他明白父亲要对他干什么,屁股就已经被狠狠踹了一脚,他跌趴在地上,父亲又踢了他一脚:“你好有出息!小肚鸡肠、胸无大志,还能搞阴谋诡计!”作为校长,桑乔觉得儿子给他丢脸了,心里异常恼火。

桑桑趴在地上,泪眼朦胧里就出现了阿恕。他骂道:“一个可耻的叛徒!”

母亲站在门坎上也喊打得好,并“没有立场”地帮杜小康讲话:“杜小康这孩子,可知道为你爸学校出力了。”

桑桑咧着嘴几大声叫着:“他欺负人!欺负人!”

6

五年级第一学期刚下来三分之一,时值深秋,油麻地小学的所有草房子的屋檐口,都插上了秦大奶奶割下的艾。插这些艾的时候,同时还混插了一株菖蒲。艾与菖蒲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发出了一种让孩子们一辈子总会记住的气味。上课时,这种气味,就会随风飘入室内。树前的大河,因两岸的稻地都在放水搁田以便收获,河水一下涨满了,从稻地里流入大河的棕色浮萍,就随着浩浩荡荡的河水,日夜不息地向西漂流上两岸的芦花,在秋风中摇曳,把秋意刻上人的心头。

就在这个季节里,杜小康突然终止了学业。

蒸蒸日上的红门人家,竟在一天早上,忽然一落千丈,跌落到了另一番境地里。

一心想发大财的杜雍和用几代人积累下的财富购买了一条运货的大船,用这些年赚得的一大笔钱,又从别人那里贷了一笔款,去城里了买下了一大船既便宜又好的货,打算放在家中一慢慢地卖出去,赚出一笔更大的钱来。这天,装满货物的大船行在了回油麻地的路上。杜雍和一心想着早点赶回油麻地,便扯足了风帆。大船就在开阔的水面上,微斜了身子,将水一劈两半,船头迎着风浪一起一伏,直向前去。杜雍和掌着舵,看着一群水鸟被大船惊起,飞上了天空,心里有说不出的快意。他一边掌舵,一边弯下腰去,顺手从筐里拿了一小瓶烧酒,用牙将瓶盖扳掉了,不一会工夫,就把瓶中的酒喝了一个精光。他把空酒瓶扔到了水中,然后很有兴致地看着它在船后的浪花里一闪一闪地消失了。他开始感到浑身发热,就把衣服解开,让凉风吹拂着胸脯。杜雍和忽然想到了他这一辈子的艰辛和这一辈子的得意,趁着酒劲,让自己沉浸在一番酸辛和快乐相融的感觉里,不禁流出了泪水。

后来就有了醉意,眼前一切虚幻不定,水天一色,水天难分,船仿佛行在梦里。

前面是一个大河湾。杜雍和是听见了河湾那边传来一阵汽笛声的,也想到了前面可能来了大船,必须将帆落下来慢行,然而却迷迷糊糊地作不出一个清醒的判断来,更无法做出敏捷的动作来。大船仍然勇往直前。杜雍和突然看到了一个庞然大物堵住了他的视线,吓出一身冷汗来。他猛然惊醒,但已迟了:他的大木船撞在了一个拖了七八条大铁船的大拖驳上。未等他反应过来,就觉得船猛烈一震,他被震落到水中。等他从水中钻出,他的大木船以及那一船货物,都正在急速沉入水中。他爬到还未完全沉没的船上大声喊叫,但没有喊叫几声,水就淹到了他的脖子。脚下忽然没有了依着,他犹如在梦中掉进了万丈深渊,在又一声惊叫之后,他本人也沉入了水中……

拖船上的人纷纷跳水,把他救到岸上。他醒来后,双目发直,P并且两腿发软,无法站立起来。

人家帮他打捞了一番,但几乎什么也没有捞上来:盐化了了只剩下麻袋;纸烂了了已成纸浆;十几箱糖块已粘成一团;……

大红门里,那些房子真正成了空壳儿。

不久,杜小康的自行车被卖掉了。因为还欠着人家的钱。

不久,杜小康就不来上学了。因为杜雍和躺在床上,一直未能站起来。家中必须挤出钱来为他治病,就再也无法让杜小康上学了。

桑桑那天到河边上帮母亲洗菜,见到了杜小康。杜小康撑了一只小木船,船舱里的草席上,躺着清瘦的杜雍和。杜小康大概是到什么地方给他的父亲治病去。杜小康本来就高,现在显得更高。但,杜小康还是一副干干净净的样子。

桑桑朝杜小康摇了摇手。

杜小康也朝桑桑摇了摇手……


第六章 细马

1

与桑桑家来往最密切的人家,是邱元龙邱二爷家。

邱二爷家独自住在一处,离桑桑家倒不算很远。

邱家早先开牙行,也是个家底厚实的人家,后来牙行不开了,但邱二爷仍然作掮客,到集市上介绍牛的买卖。姓王的要买姓李的牛,买的一方吃不准那条牛的脾性,不知道那牛有无暗病,这时,就需要有一个懂行的中间人作保,而卖的一方,总想卖出一个好价钱,需要一个懂行的中间人来帮助他点明他家这条牛的种种好处,让对方识货。邱二爷这个人很可靠。他看牛,也就是看牛,绝不动手看牙口,或拍胯骨,看了,就知道这条牛在什么样的档次上。卖的,买的,只要是邱二爷做介绍人,就都觉得这买卖公平。邱二爷人又厚道,并无那些掮客为一己利益而尽靠嘴皮子去鼓动人卖,或鼓动人买。他只说:“你花这么多钱买这头牛,合适。”或说:“你的这条牛卖这么多钱,合适。”卖的,买的,都知道邱二爷对他负责。因此,邱二爷的生意很好,拿的佣金也多。

邱二妈是油麻地有名的俏二妈。油麻地的人们都说,邱二妈嫁到油麻地时,是当时最美的女子。邱二妈现在虽然是五十多岁的人了,但依旧还是很有光彩的。邱二妈一年四季,总是一尘不染的样子。邱二妈的头发天天都梳得很认真,搽了油,太阳一照,发亮。髻盘得很讲究,仿佛是盘了几天才盘成的。髻上套了黑网,插一根镶了玉的簪子。那玉很润,很亮。

邱二爷与邱二妈建了一个很好的家:好房子,好庭院,好家什。

但这个家却有一个极大的缺憾:没有孩子。

这个缺憾对于邱二爷与邱二妈,是刻骨铭心的。他们该做的都做了,但最终还是未能有一个孩子。当他们终于不再抱希望时,就常常会在半夜里醒来,然后,就在一种寂寞里,一种对未来茫然无底的恐慌里,一种与人丁兴旺的人家相比之后而感到的自卑里,凄凄惶惶地等到天亮。望着好房子,好庭院,好家什,他们更感到这一切实在没有多大意思。

初时,邱二妈在想孩子而没有孩子,再见到别人家的孩子时,竟克制不住地表示她的喜欢。她总是把这些孩子叫回家中,给他们花生吃或红枣、柿饼吃。如果是还在母亲怀抱中的孩子,她就会对那孩子的母亲说:“让我抱抱。”抱了,就不怎么肯放下来。但到了她终于明白了她是绝对不可能再有孩子时,她忽然地对孩子淡漠了。她嫌孩子太闹,嫌孩子弄乱了她屋子里的东西。因此,有孩子的人家就提醒自己的孩子:“别去邱二妈家。邱二妈不喜欢孩子进她家里。”

当他们忽然在一天早上感到自己已经老了,身边马上就需要有一个年轻的生命时,他们预感到了,一种悲哀正在向他们一步一步地走来。他们几乎已经望见了一个凄凉的老境。

他们想起了生活在江南一个小镇上的邱二爷的大哥:他竟有四个儿子。

于是,邱二爷带着他与邱二妈商量了几宵之后而确立的一个意图——从邱大家过继来一个儿子——出发了。

仅隔十天,邱二爷就回到了油麻地。他带回了本章的主人公,一个叫细马的孩。

这是邱大最小的儿子,一个长得很精神的男孩,大额头下双眼微眍,眼珠微黄,但亮得出奇,两颗门牙略大,预示着长大了,是一个有大力气的男人。

然而,邱二妈在见到细马之后仅仅十分钟,就忽然从单纯地观看一个男孩的喜欢里走了出来,换了一副冷冰冰的脸色。

邱二爷知道邱二妈为什么抖落出这副脸色。他在邱二妈走出屋子,走到厨房后不久,也走到了厨房里。

邱二妈在刷锅,不吭声。

邱二爷说:“老大只同意我把最小的这一个带回来。”

邱二妈把舀水的瓢扔到了水缸里:“等把他养大了,我们骨头早变成灰了。”

邱二爷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头。

邱二妈说:“他倒会盘算。大的留着,大的有用了下。把小的给了人,小的还得花钱养活他。我们把他养大,然后再把这份家产都留给他。我们又图个什么?你大哥也真是个好主意!”

“那怎么办?人都已被我领回来了。”

“让他玩几天,把他再送回去。”

“说得容易,我把他的户口都迁出来了,在我口袋里呢。”

邱二妈刷着锅,刷着刷着哭了。

这时细马站在了厨房门口,用一口邱二爷和邱二妈都不太听得懂的江南口音问:“院子里是一棵什么树?”

邱二爷去看邱大,去过江南好几回,勉强听得懂江南话,说:“乌桕。”

“上面是一个鸟窝吗?”

“是个鸟窝。”

“什么鸟的窝?”

“喜鹊。”

“树上没有喜鹊。”

“它们飞出去了。”

细马就仰头望天空。天空没有喜鹊,只有鸽子。他一边望,一边问:“谁家的鸽子?”

“桑桑家的。”

“桑桑是个大人吗?”

“跟你差不多大。”

“他家远吗?”

“前面有座桥,在桥那边。”

“我去找他玩。”

邱二爷刚要阻止,细马已经跑出了院子。

桑桑见到了细马。起初细马很有说话的欲望,但当他发现他的话很难让桑桑听得懂之后,就不吭声了,很陌生地站在一旁看着桑桑喂鸽子。

细马走后,桑桑对母亲说:“他是一个江南小蛮子。”

邱二爷领着细马来找桑乔,说细马转学的事。桑乔问:“读几年级?”

邱二爷说:“该读四年级了,跟桑桑一样。”

桑乔说:“你去找蒋一轮老师,就说我同意了。”

蒋一轮要摸底,出了几张卷子让细马做。卷子放在蒋一轮的办公桌上,细马坐在蒋一轮坐的椅子上,瞪着眼睛把卷子看了半天,才开始答。答一阵,又停住了,挖一挖鼻孔,或摸一摸耳朵,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蒋一轮收了卷子,看了看,对桑乔说:“细马最多只能读三年级。”

邱二妈来到桑桑家,对桑乔说:“还是让他读四年级吧。”

桑乔说:“怕跟不上。”

邱二妈说:“我看他也不是个读书的料,就这么跟着混混拉倒了。”

桑乔苦笑了一下:“我再跟蒋老师说说。”

细马就成了桑桑的同学。

2

细马被蒋一轮带到班上时,孩子都用一种新鲜、但又怪异的目光去看他。因为他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一个小蛮子。

细马和秃鹤合用一张课桌。

细马看了看秃鹤的头,笑了,露着几颗大门牙。

秃鹤低声道:“小蛮子!”

细马听不懂,望望他,望望你,意思是说:这个秃子在说什么?

孩子们就笑了起来。

细马不知道孩子们在笑什么,觉得自己似乎也该跟着笑,就和孩子们一起笑。

孩子们便大笑,秃鹤又说了一句:“小蛮子!”

细马依然不知道秃鹤在说什么,孩子们就一起小声叫了起来:”小蛮子!”

细马不知为何竟也学着说了一句:“小蛮子。”

孩子们立即笑得东倒西歪。桑桑笑得屁股离开了凳子,凳子失去平衡,一头翘了起来,将坐在板凳那头的一个孩子掀倒在地上。那孩子跌了一脸的灰,心里想恼,但这时一直在擦黑板的蒋一轮转过身来:“笑什么?安静!上课啦!”

笑声这才渐渐平息下来。

课上了一阵,一直对细马的学习程度表示疑虑的蒋一轮打算再试一试细马,就让他站起来读课文。蒋一轮连说了三遍,这才使细马听明白了老师是在让他念那篇课文。他吭哧了半天,把书捧起来,突然用很大的声音开始朗读。他的口音口与油麻地的口音实在相差太远了,油麻地的孩子们连一句都听不懂,只剩得一个叽哩哇啦。

蒋一轮也几乎一句未能听懂。他企图想听懂,神情显得非常专注。但无济于事。听到后来,他先是觉得好笑,再接着就有点烦了。

细马直读得额上暴着青筋,脖子上的青筋更像吹足了气一样胀了出来,满脸通红,并且一鼻头汗珠。

蒋一轮想摆手让他停下,可见他读得很卖力,又不忍让他停下。

孩子们就在下面笑,并且有人在不知何意的情况下,偶尔学着细马说一句,逗得大家大笑,转眼见到蒋一轮一脸不悦,才把笑声吞回肚里。

蒋一轮虽然听不懂,但蒋一轮能从细马的停顿、吭哧以及重复中听出,细马读这篇课文,是非常吃力的。

孩子们在下面不是偷偷地笑,就是交头接耳地说话,课堂一片乱糟糟的。

蒋一轮终于摆了摆手,让细马停下,不要再读下去了。

细马从蒋一轮脸上,明确地看到了失望。他不知想表达一个什么意思,反复地向蒋一轮重复着一句话。蒋一轮无法听懂,摇了一阵头,就用目光看孩子们,意思是:你们听懂了吗?下面的孩子全摇头。细马终于明白了:他被扔到了一个无法进行语言沟通的世界。他焦躁地看了看几十双茫然的眼睛,低下头去,觉到了一个哑巴才有的那种压抑与孤单的心情。

蒋一轮摆了摆手,让细马坐了下去。

后来的时间里,细马就双目空空地看着黑板。

下了课,孩子们觉得自己憋了四十五分钟,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不是大声地尖叫,就是互相用一种犹如一壶水烧沸了,壶盖儿噗噗噗地跳动的速度说话,整个校园,噪得听不见人语。

细马却独自一人靠在一棵梧桐树上,在无语的状态里想着江南的那个小镇、那个小学校、那些与他同操一种口音的孩子们。

下一节是算术课,细马又几乎一句未能听懂别人说的。

第二天,细马一想到上课,心里就有点发怵,不想去上学了。但邱二爷不允许,他只好又不太情愿地来到学校。他越来越害怕讲话,一日一日地孤僻起来。大约过了七八天,他说什么也不肯去上学了。邱二爷想,耽误个一两天,也没有什么,也就由他去。但过了三四天,还不见他有上学的意思,就不答应了,将他拖到学校。当他被邱二爷硬推到教室门口,看到一屋子的孩子在一种出奇的寂静中看他时,他感到了一种更深刻的陌生,用双脚抵住门坎,赖着不肯进去,被邱二爷在后脑勺上猛击了一巴掌,加上蒋一轮伸过手去拉了他一下,他才坐回到秃鹤的身旁。

蒋一轮和其它所有老师,唯恐使细马感到难堪,就显得小心翼翼,不再在课堂上让细马站起来读书或发言。孩子们也不再笑他,只是在他不注意时悄悄地看着他,也不与他讲话。这样的局面,只是进一步强化了细马的孤单。

细马总是站在孩子群的外边,或是看着孩子们做事,或是自己去另寻一个好玩的事情。

那天,桑桑回来对母亲说:“细马总在田头上,与那群羊在一起玩。”

母亲就和桑桑一起来到院门口,朝田野上望去,只见细马坐在田埂上,那些羊正在他身边安闲地吃着草。那些羊仿佛已和细马很熟悉了,在他身边蹭来蹭去的,没有一只远走。

母亲说:“和细马玩去吧。”桑桑站着不动,因为,他觉得和细马在一起时,总是觉得很生疏。无话可说,是件很难受的事情。不过,他还是朝细马走去了。

在一次小测验之后,细马又不来上学了。因为无法听懂老师的讲解y他的语文、算术成绩几乎就是零。那天,放了学,他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田野上,走到了羊群里。他坐下后,就再也没有动。

邱二爷喊他回去吃饭,他也不回。

邱二妈来到学校,问蒋一轮,细马在学校是犯错误了还是被人欺负了,蒋一轮就把小测验的结果告诉了她。邱二妈说:“我看,这书念跟不念,也差不多了。”

邱二爷也就没有再将细马拖回学校。他知道,细马原先在江南时就不是一个喜欢读书的孩子。他既然不肯读书,也就算了。

邱二妈对邱二爷说:“你可得向他问请楚了,到底还读不读书,不要到以后说是我们不让他读书的。”

邱二爷走到了田野上,来到细马身旁,问:“你真的不想读书了?”

细马说:“不想。”

“想好了?”

“想好了。”细马把一只羊搂住,也不看邱二爷一眼,回答说。

那天,邱二妈看到河边上停了一只卖山羊的大船,就买下了十只小山羊,对细马说:“放羊去吧。”

3

每天早晨,当桑桑他们背着书包上学时,细马却赶着那十只山羊,到田野上牧羊去。

细马好象还挺乐意。那十只小山羊,活蹦乱跳,一只只如同小精灵一般,一忽跑,一忽跳,一忽又互相打架,给细马带来了许多快乐。细马一面用一根树枝管着他们,一面不住地跟它们说话:“走了,走了,我们吃草去了。……多好的草呀,吃吧,吃吧,快点吃吧,再不吃,人家的羊就要来吃了。……别再闹了,在草地躺一回,晒晒太阳多好!……你们再这样偷吃人家菜园里的草,被人家打了,我发誓,再也不管你们了。……”细马觉得羊们是能听得懂他的话的,也只有羊能听得懂他的话。每逢想到这一点,细马就对油麻地小学的学生耿耿于怀:他们连我的话都听不懂;他们就不知道他们的话说得有多难听!他就在心中暗暗嘲笑他们读课文时那副腔调:说的什么话呀,一个个都是大舌头,一个个好像都堵了一鼻孔鼻涕!

细马似乎很喜欢这儿的天地。那么大,那么宽广的大平原。到处是庄稼和草木,到处是飞鸟与野兔什么的。有那么多条大大小小的河,有那么多大大小小的船。他喜欢看鱼鹰捕鱼,喜欢听远处的牛哞哞长叫,喜欢看几个猎人带了几只长腿细身的猎狗,在麦地或棉花地里追捕兔子,喜欢听芦苇丛里一种水鸟有一声无一声的很哀怨的鸣叫,喜欢看风车在野风里发狂似地旋转……。他就在这片田野上,带着他的羊,或干脆将它们暂时先放下不管,到处走。一切都是有趣的。他乐意去做许多事情:追逐一条狗,在小水塘里去捉几条鱼,发现了一个黄鼠狼的洞,就用竹片往洞的深处挖……。

这样过了一些日子,细马忽然觉得这一切,又不再有什么趣味了。当他听到从油麻地小学传来的读书声、吵闹声时,他就会站在田野上,向油麻地小学长久地张望。然而,他又不愿意再回到学校读书。

冬天到了,因为平原没有什么遮拦,北风总是长驱直入,在原野上肆无忌惮地乱扑乱卷。细马虽然不必要天天将羊们赶到田野上,但他得常常拿一把小镰刀去河坡、田埂上割那些已经枯萎了的草或遗割的豆秸,然后背回来喂羊。北风像冰碴一般锐利地划着他的手,他的脸。没有几天,他的手就裂口了,露出红艳艳的肉来。晚上,邱二妈烧一盆热水,邱二爷就把细马拉过来,让他将双手放在热水里长时间地浸泡,然后擦干,再让他涂上蛤蜊油。即使这样,细马的手仍在北风中不时地产生一种切割样的疼痛。每逢此时,他就对那些坐在门上挂了厚厚草帘的教室中读书的孩子们产生了一种嫉妒,一种敌意。

冬天过去,细马已基本上能听得懂油麻地人“难听的”话了。但,细马依然没有去学校上学。一是因为,邱二妈并未提出让他再去读书,二是细马觉得,自己拉了一个学期的课,跟是不可能再跟上了,除非留级,而细马不愿意这样丢人。细马还是放他的羊。虽然细马心里并不喜欢放羊。

细马越来越喜欢将羊群赶到离油麻地小学比较近的地方来放。现在,他不在乎油麻地小学的孩子们用异样的目光来看他。他甚至喜欢挑战性地用自己那双眍眼去与那些目光对视,直至那些目光忽然觉得有点发虚而不再去看他。他在油麻地首先学会的是骂人的话,并且是一些不堪入耳的骂人的话。他知道,这些骂人的话,最能侮辱对方,也最能伤害和刺激对方。当一个孩子向他的羊群投掷泥块,或走过来逗弄他的羊,他就会去骂他们。他之所以骂他们,一是表明他讨厌他们,二是表明他现在也能讲油麻地的话了。油麻地的孩子们都已感觉到,这个江南小蛮子是一个很野蛮的孩子。知道了这一点,也就没有太多的孩子去招惹他。这使细马很失望。他希望有人来招惹他,然后他好去骂他们。他甚至在内心渴望着跟油麻地小学的某一个孩子狠狠地打一架。

孩子们看出了这一点,就更加小心地躲避着他。

细马就把羊群赶到了油麻地小学的孩子们上学所必须经过的路口。他让他的羊在路上拉屎撒尿。女孩子们既怕羊,又怕他,就只好从地里走。男孩子们不怕,就是要走过来。这时若惊动了他的羊,他就要骂人。如果那个挨骂的男孩不答应他的无理,要上来与他打架,他就会感到十分兴奋,立即迎上去,把身体斜侧给对方,昂着头:“想打架吗?”那个男孩,就有可能被他这股主动挑衅的气势吓住,就会显得有点畏缩。他就会对那个男孩说:“有种的就打我一拳!”有几个男孩动手了,但都发现,细马是一个非常有力气的孩子,加上他在打架时所呈现出的凶样,纠缠了一阵,见着机会,就赶紧摆脱了他,逃掉了事。六年级有一个男孩,仗着自己个高力大,不怕他的凶样,故意过来踢了一只羊的屁股。细马骂了一句,就冲了过去。那个男孩揪住他的衣服,用力甩了他两个圆圈,然后双手一松,细马就往后倒去,最后跌坐在地上。细马顺手操起了两块砖头。两个小孩打架打急了眼,从地上抓砖头要砸人的有的是,但十有八九是拿着砖头吓唬人。砖头倒是抓得很紧,但并不敢砸出去。胆大的对方知道这一方不敢砸,就在那里等他过来。这一方就抓着砖头奔过来了,把砖头扬起来。对方也有点害怕,但还是大声地说:“你敢砸我!你敢砸我!”抓砖头的这一个就说:“我就敢砸你!”嘴硬,但终了也不敢砸。对方也有点发虚,怕万一真的砸出来,就走开了。但细马却是来真的。他对准那个高个男孩,就砍出去一块砖头。那高个男孩一躲闪,就听见砖头刷地从他的耳边飞了过去。眼见着细马拿了砖头冲过来,一副绝对真干的样子,吓得掉头直往校园里跑。细马又从地上捡了一块砖,一手提一块,并不猛追,咬着牙走进了校园。吓得高个男孩到处乱窜,最后竟然藏到了女生厕所里,把前来上厕所的几个女孩子吓得哇哇乱叫。细马没有找到那个高个男孩,就提着砖头走到校园外面只坐在路上,一直守到放学。高个男孩回不去家,只好跑到小河边上,让一个放鸭子的老头用船把他送过河去。

油麻地小学的老师就交待各班同学:不要去惹细马。

但秃鹤还是去惹了细马。结果,两人就在路上打起来。秃鹤打不过细马, 被细马骑在身下足有一个小时。细马就是不肯放开他。有人去喊蒋一轮。蒋一轮过来,连说带拉,才把细马弄开。秃鹤鼻子里流着血,哭丧着脸跑

了。

傍晚,桑乔找了邱二爷与邱二妈,说了细马的事。

晚上,邱二妈就将细马骂了一顿。细马在挨骂时,就用割草的镰刀,一下子一下子将刀尖往乌桕树上砍,将乌桕树砍了许多眼。邱二妈过来,将镰刀夺下,扔进了菜园,就对邱二爷嚷嚷:“谁让你将他带回来的!”

邱二爷过来,打了一下细马的后脑勺:“吃饭去!”

细马不吃饭,鞋都不脱,上了自己的床,把被子蒙在头上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邱二妈从一开始就觉得,细马不是一个一般的孩子。她从他的眍眼里看出,这已是一个有了心机的孩子。当她这样认为时,细马在他眼里就不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大人了。现在这个大人是冲着他们的一笔家产突然地来了。邱二妈从一开始,就对细马是排斥的。

五月的一天人邱二妈终于向细马叫了起来:“你回去吧下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事情的发生与桑桑有关。

这是一个星期天,细马正在放羊,桑桑过来了。现在,桑桑几乎是细马唯一的朋友。桑桑和细马在田野上玩耍时,桑桑说:“我们去镇上玩吧?”

细马说:“去。”

桑桑和细马丢下那群羊,就去镇上了。两人在镇上一人买了一只烧饼,一边吃,一边逛,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了,还没有想起来回家。又逛了一阵,正想回家,桑桑看到天上有群鸽子落在了一个人家的房顶上。桑桑见着鸽子,就迈不开腿,拉了细马,就去那个人家看鸽子。也就是看鸽子。但桑桑光看,就能看得忘了自己。细马对于谁都凶,可就是很顺从桑桑。他就蹲在墙根下,陪着桑桑。主人家见两个孩子看他们家的鸽子,一看就一两个小时,心里就生了疑,过来打量他俩。细马碰了碰桑桑的胳膊,桑桑看到了一对多疑的目光,这才和细马匆匆走出镇子往家走。

在细马离开羊群的这段时间里,羊吃了人家半条田埂的豆苗。

邱二妈向人家陪了礼,将羊赶回了羊圈里。

细马回来了。他很饿,就直奔厨房,揭了锅盖,盛了满满一大碗饭,正准备坐在门槛上扒饭,邱二妈来了:“你还好意思吃饭?”细马端着碗,不知是吃好还是不吃好。

“你吃饭倒是挺能吃的,才多大一个人,一顿能扒尖尖两碗饭!可让你干点活,就难了!你放羊放到哪儿去了?我告诉你,我们养不起你!”邱二妈说完,去桑桑家了。

细马端着碗,眼泪就流了下来,泪珠扑嗒扑嗒地掉在了饭碗里。他突然转过身,把饭碗搁到了锅台上,走出了厨房,来到了屋后。

屋后是邱二爷家的自留地。一地的麦子刚刚割完,一捆捆麦子,都还搁在地里,扛回院子里。

细马下地,扛了一捆麦子,就往院子里走。他扛了一捆又一捆,一刻也不停歇。

当时是下午四点,金属一样的阳光,还在强烈地照射着平原。细马汗淋淋地背着麦捆,脸被晒得通红。几道粗粗的汗痕,挂在脸上。他脱掉了褂子,露出光脊梁。太阳的照晒,麦芒的刺戳,加上汗水的腌泡,使他觉得浑身刺挠,十分难受,但细马一直背着麦捆,一声不吭。

桑桑的母亲见到了,就过来说:“细马,别背了。”

细马没有回答,继续背下去。

桑桑的母亲就过来拉细马,细马却挣脱了。她望着细马的背影说:“你这孩子,也真犟!”

邱二妈走过来说:“师娘,你别管他,由他去。”

桑桑来了,母亲给了他一巴掌:“就怪你。”

桑桑也下地了,他要帮细马,也扛起麦捆来。

桑桑的母亲回家忙了一阵事,出来看到细马还在背麦捆,就又过来叫细马:“好细马,听我话,别背了。”

桑桑也过来:“细马,别背了。”

细马抹了一把汗,摇了摇头。

桑桑的母亲就一把拉住他。桑桑也过来帮母亲推他。细马就拚命挣扎,要往地里去,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水,喉咙里呜咽着。三个人就在地头上纠缠着。

邱二妈叫着:“你回去吧,你明天就回你家去!”

桑桑的母亲就回过头来:“二妈,你也别生气,就别说什么了”

这时,邱二爷从外面回来了,听桑桑的母亲说了一些情况,说:“还不听师娘劝!”

细马却还是像一头小牛犊一样,企图挣出桑桑和他母亲的手。

这时走来了桑乔。他没有动手:“你们把他放了,细马,我说话有用吗?”

被桑桑和他母亲松开了的细马,站在那儿,不住地用手背擦眼泪。 桑乔这才过来拉住细马的手:“来,先到我家去,我们谈谈。”

邱二爷说:“听桑校长的话,跟桑校长走。”

细马就被桑乔拉走了。

这里,邱二妈哭了起来:“师娘,我命苦哇……”

桑桑的母亲就劝她回去,别站在地头上。

邱二妈倚在地头的一棵树上,哭着说着:“他才这么大一点的人,我就一句说不得了。等他长大了,我们还能指望得上他吗?”

桑桑的母亲劝了邱二妈半天,才把她劝回家。

当天晚上,细马就住在了桑桑家。

4

细马确实是一个很有主意的男孩。他已暗暗行动,准备离开油麻地,回他的江南老家。他去办户口的地方,想先把自己的户口迁出来。但人家笑话他:“一个小屁孩子,也来迁户口。”根本不理他。他就在那里软磨硬泡。管户口的人见他不走,便说:“我要去找你家的大人。”他怕邱二爷知道他的计划,这才赶紧走掉。他也曾打算不管他的户口了,就这么走了再说,但无奈自己又没有路费。现在,他已开始积攒路费,他把在放羊时捉的鱼或摸的螺蛳卖得的钱,把邱二爷给他买糖块吃而他没有买糖块吃省下的钱,全都悄悄地藏到床下的一只小瓦罐里。

当然,细马在暗暗进行这一计划时,也是时常犹豫的。因为,他已越来越感受到邱二爷是喜欢他的,并且越来越喜欢。他不会游泳,而这里又到处是河。邱二爷怕他万一掉进河里——这种机会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也实在太多了——就教他学游泳。邱二爷站在水中,先是双手托着他的肚皮,让他在水中扑腾,然后,仅用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引他往前慢慢地游动,一连几天,邱二爷就这么耐心地教他。邱二爷是好脾气。细马终于可以脱开邱二爷的手,向前游动了,虽然还很笨拙,还很吃力,仅仅才能游出去丈把远。那天,邱二爷在河边坐着,看着他游,后来想起一件什么事来,让细马不要游远了,就暂时回去了。细马突然起了要跟邱二爷淘气一下的心思,看着邱二爷的背影,就悄悄躲到了水边的芦苇丛里。邱二爷惦记着水中的细马,很快返回,见水面上没有细马,一惊:“细马!细马!……”见无人答应,眼前只是一片寂静的水面,邱二爷又大喊了一声“细马”,纵身跳进了水中。他发了疯地在水中乱抓乱摸。在水底下实在憋不住了,才冒出水面:“细马!细马!……”他慌乱地叫着,声音带着哭腔。细马钻出了芦苇丛,朝又一次从水底冒出来的邱二爷,露出了大门牙,笑着。邱二爷浑身颤抖不已。他过来,揪住细马的耳朵,将他揪到了岸上,然后操起一根棍子,砸着细马的屁股。这是细马来到油麻地以后,邱二爷第一次揍他——第一次揍就揍得这么狠。细马哭了起来,邱二爷这才松手。细马看到,邱二爷好像也哭了。这天深夜,细马觉得有人来到了他的床边。他半睁开眼睛,看到邱二爷端着一盏小油灯,正低头查看着他的被棍子砸了的屁股。邱二爷走了。他看着昏暗的灯光映照下的邱二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闭上双眼。不一会,就有泪珠从眼缝里挤了出来。细马想起, 邱二爷去江南向他的父亲提出想要一个孩子,而他的父亲决定让邱二爷将他带走时,邱二爷并没有嫌他太小了而是喜欢地将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了他的脑袋上,仿佛他此次来,要的就是他。而当他听父亲说要将他送给二叔时,他也没有觉得什么,仿佛这是一件早商量好了的事情。他在那只大手下站着,直觉得那只大手是温暖的……

细马甚至也不在心里恨邱二妈。除了与他隔膜和冷漠,邱二妈实际上对任何人都显得十分温和、和善。谁家缺米了,她会说:“到我家先量几升米吃吧。”若是一个已经借过米但还未还的,就不好意思来。她就会量个三升五升的米,主动送上人家的门:“到收了稻子再还吧。”桑桑的母亲要纳一家人的鞋底,邱二妈就会对桑桑的母亲说:“让我帮你纳两双。”她纳的鞋底,线又密又紧,鞋底板得像块铁,十分结实。桑桑脚上穿的鞋,鞋底差不多都是邱二妈纳的。……

但细马还是计划着走。

夏天过去之后,细马与邱二妈又发生了一次激烈的冲突。邱二妈向邱二爷大哭:“你必须马上将他送走!”

邱二爷是老实人。邱二爷与邱二妈成家之后,一般都听邱二妈的。他们家,是邱二妈作主,邱二爷只是随声附和而已。他想想细马在油麻地生活得也不快活,就不想再为难细马了。就对细马说:“你要回去,就回去吧。”他去把细马的户口迁了出来。

这以后的好几天,邱二妈总不说话。因为,当她终于知道,细马真的马上要离去时,她心中又有另一番说不清楚的感觉了。她甚至觉得,她原来并不是多么地不喜欢细马。她在给细马收拾东西时,收拾着收拾着,就会突然停住,然后很茫然地望着那些东西。  

  说好了这一天送细马走的。但就在要送他走的头两天,天气忽然大变。一天一夜的狂风暴雨,立即给平原蒙上了涝灾的阴影。原以为隔一两天,天会好起来,但后来竟然一连七八天都雨水不绝。或倾盆大雨,或滴滴答答地漏个不止,七八天里,太阳没有出来过一分钟。河水一天一天地在涨高,现在已经漫上岸来。稻地已被淹没,到处白茫茫的一片,地势高一些的稻田,只能看见少许一些稻叶在水面上无奈地摇曳。

  道路都没有了。细马暂时走不了。细马似乎也不急着走了。望着止不住的雨水,他并无焦急的样子。

  桑桑这几天,总和细马在一起。他们好像很喜欢这样的天气。他们各人拿了一根木棍,在水中探试着被水淹掉了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觉得非常有趣。两人一不小心,就会走到路外边,滑到比路基低得多的缺口或池塘里,就弄了个一身湿淋淋的。细马回到家,邱二妈就赶紧让他换上干衣。细马换了干衣,禁不住外头桑桑的召唤,又拿了木棍试探着,走出门去。这时,邱二妈就在家点起火,将细马刚换下的衣服晾在铁丝上,慢慢烘烤着。那时,邱二妈就在心里想:马上上细马又要湿淋淋地回来了。

  雨根本没有停息的意思。天空低垂,仿佛最后一颗太阳,已经永远地飘逝,从此,天地间将陷入绵延无穷的黑暗。雨大时,仿佛天河漏底,厚厚实实的雨幕,遮挡住了一切:树木、村庄……,就只剩下了这厚不见底的雨幕。若是风起,这雨飘飘洒洒,犹如巨瀑。空气一天一天紧张起来。到处在筑坝、围堤。坝中又有坝,堤中又有堤,好像在准备随时往后撤退。桑桑和细马撑着小船,去看过一次大坝。他们看见至少有二十只从上面派来的抽水机船,正把水管子搁在大坝上,往外抽水。那一排水管,好似一门一门大炮,加上机器的一片轰鸣和水声倒让桑桑和细马激动了半天。随时会听到报警的锣声,人们听到锣声,就说:“不知哪儿又决坝了。”

  油麻地小学自然属于这地方上的重点保护单位,早已将它连同一片住户围在了坝里。这坝外面还有更大范围的坝。

  邱二爷家只在大坝里。

  桑桑的母亲对邱二妈说:“万一大坝出了事,你们就住到我家来。”面对着一片还在不断上涨的水,一片人心惶惶的。

  但孩子们总也紧张不起来。这个水世界人倒使他们感到有无穷的乐趣。他们或用洗澡的木盒,或干脆摘下门板来,坐在上面,当作小船划出去。他们没有看见过海,但想像中,海也就是这个样子:白茫茫,白茫茫,一望无边。不少人家,屋中已经进水,鲤鱼跳到锅台上的事情也已经听说。

  桑桑和细马一人拿了一把鱼叉。他们来到稍微浅一些的地方,寻找着从河里冲上来的鲤鱼,他们走着走着,随时都可能惊动了一条大鱼,只见它箭一样窜出去,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两个人常一惊一乍地在水中喊叫。

  细马马上要走了。他没有想到,在他将要离去时,竟能碰上如此让他激动的大水。他和桑桑一起,整天在水中玩耍,实在是开心极了。细马要抓住他在油麻地的最后时光,痛痛快快地玩。

  邱二妈站在桑桑家门口,对桑桑的母亲叹息道:“这两个小的,在一起玩一天,是一天了”。

这天夜里,桑桑正在熟睡中,朦朦胧胧地听见到处有锣声和喊叫声。母亲点了灯过来,推着桑桑:“醒醒,醒醒,好像出事了。”这里正说着,门被急促地敲响了:“校长,师娘,开门哪!”

门一打开,是邱二爷、邱二妈和细马湿淋淋地站在那里。

  邱二爷说:“大坝怕是决堤了。”

邱二妈哭着:“师娘,我们家完了。”

桑乔也起来了,问:“进多深的水了?”

  “快齐脖子了,还在涨呢。”邱二爷说。

母亲叫他们赶快进屋。

油灯下,所有的人都一副恐惧的样子。桑桑的母亲总是问桑乔:“这里面的一道坝撑得住吗?”桑乔说不好,就拿了手电走了出去。两个孩子也要跟着出去。桑乔说:“去就去吧。”

  三个人走了一会,就走到了坝上,往外一看,水也已快要越过坝来了。坝上有不少人,到处是闪闪烁烁的灯光。

  这天夜里,邱二妈几乎没合一眼,总在啼哭,说她命真的很苦。

  邱二爷一副木呆呆的样子,斜倚在桑桑家为他和邱二妈临时搭起的铺上。邱家的这份家产,经这场大水泡上几日,大概也就不值几文钱了。

  与桑桑合睡一床的细马似乎心情也忽然沉重起来,不停地翻身,弄得桑桑一夜没有睡好。

  第二天天才蒙蒙亮,邱二爷和邱二妈,就爬上坝去看他们的房子。随即,邱二妈就瘫坐在堤上哭起来。

  桑桑的母亲和桑桑的父亲都过来看,看到邱二爷的家,已大半沉在水里了。

  细马也爬到了坝上,他蹲在那里,默默地看着水面上的屋脊、烟囱上立着的一只羽毛潮湿的水鸟。

  那份在邱二妈眼里,细马以及细马的父亲就是冲着它来的家产,真的应了一句话:泡汤了。

  5

大水差不多在一个月后,才完全退去。

地里的稻秧,已经全部死灭。到处烂乎乎的,几天好太阳一晒,空气里散发着一片腐烂的气息。

邱二爷家的房屋,地基已被水泡松,墙也被水泡酥,已经倾斜,是非拆不可了。现在只能勉强住着。屋里的家具,十有八九,已被泡坏。邱家几代传下的最值钱的一套红木家具,虽然在第二天就被邱二爷和细马、桑桑打捞上来,弄到了油麻地小学的教室里。但却因浸了水,榫松了,变形了。

  这几天,桑桑就尽量与细马呆在一起。因为,他知道,道路一通,细马马上就要离去了。

  邱二爷不想再留细马多呆些日子了,对邱二妈说:“给他收拾收拾吧。”

邱二妈说:“早收拾好了,你早点送他回去吧。”

这天,一大早,细马就来桑桑家告别了。

  桑乔把手放在细马肩上很久:“别忘了油麻地。”

  桑桑的母亲说:“有空回来看看二爷二妈。”

桑桑不知道说什么,就在那儿傻站着。

细马上路了。

  大家都来送行。

  邱二妈只把细马送到路上,就回去了。桑桑的母亲看到了,对细马说了一声“一路好好走”,就转过身去看邱二妈。邱二妈正在屋里哭,见了桑桑的母亲说:“说走就走了……”泪珠就顺着她显然已经苍老了的脸往下滚。

  细马走后,桑桑一整天都是一副落寞的样子。

  邱二爷把细马送到县城,给细马买了一张长途汽车票,又买了一些路上吃的东西。邱二爷很想将细马一直送回家。但他有点羞于见到细马的父亲。再则,细马已经大了,用不着他一直送到底了。

  上车时间还早,两人坐在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室里,都默然无语。

  细马上车后,将脸转过去看邱二爷。他看到邱二爷的眼睛潮湿着站在秋风里,一副疲惫而衰老的样子。细马还发现,邱二爷的背从未像今天这样驼,肩胛从未瘦得像今天这样隆起,脸色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枯黑——枯黑得就像此刻在秋风中飘忽的梧桐老叶。

  细马将脸转过去哭了。

  车开动之后,细马又一次转过脸来。他看到了一双凄苦的目光……

  傍晚,邱二爷回来了。这天晚上,他和邱二妈感到了一种无底的空虚和孤寂。老两口一夜未睡。清淡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也把窗外的一株竹影投进来,直投在他们的脸上。秋风一吹,竹子一摇,那些影子就虚虚幻幻地晃动着。

  一夜,他们几乎无语。只是邱二妈问了一句:“孩子不知走到哪儿了?”邱二爷回答了一句:“我也说不好呢。”

  第二天黄昏时,桑桑正要帮着将邱二爷的几只在河坡上吃草的羊赶回邱二爷家时,偶然抬头一看,见路上正走过一个背着包袱的孩子来。他几乎惊讶得要跳起来:那不是细马吗?但他不相信,就揉了揉眼睛,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走着,仔细地分着:细马!就是细马!他扔掉了手中赶羊的树枝,翻过大堤,一路往邱二爷家跑,一边跑,一边大叫:“细马回来了!细马回来了!……”

桑乔正站在校门口问:“你说是谁回来了?”

桑桑脚步不停:“细马!是细马回来了!”他一口气跑到了邱二爷家,对邱二爷和邱二妈说:“二爷,二妈,细马……细马……细马他……他回来了……”

邱二爷和邱二妈站在那儿不动,像在梦里。

  “细马回来啦!”桑桑用手指了一下黄昏中的路,然后迎着细马跑过去。

  邱二爷和邱二妈急匆匆地跑到门口,朦朦胧胧地看到,大路上,真的有一个孩子背着包袱正往这边走过来。

  等邱二爷和邱二妈跑到路口时,桑桑已背着包袱,和细马走到了他们的跟前……  

6

细马是在车开出去一个小时以后下的车。

车在路上,细马眼前总是邱二爷的那双目光。油麻地的一切,也都在他心里不住地闪现。他终于叫了起来:“不好啦,我把东西落在车站啦!”驾驶员将车停下后,他就拿了包袱下了车,然后坐在路上,又拦了一辆回头的车,就又回到了县城。

  当天晚上,一家人除了哭哭笑笑,就是邱二妈不时地说:“你回来干吗?你回来干吗?”就不知再说些其它什么。

  第二天,邱二妈看着随时都可能坍塌的房子,对邱二爷说:“还是让他回去吧?”

  细马听到了,拿了根树枝,将羊赶到田野上去了。

  几天后,邱二爷的房子就全推倒了。好好一户人家,眨眼的功夫,就只剩下一堆废墟。眼见着天气一天凉似一天,就临时搭了一个矮屋。一家人倒也并不觉得什么,日子过得平平常常、欢欢喜喜的。邱二妈仍是一尘不染的样子,在家烧饭、种菜,细马放羊,邱二爷有集市时就去集市上作他的掮客,没有集市时,就到地里做些农活。一有空,一家三口总要走过桥来个到桑桑家来玩。有时,细马晚上过来,与桑桑呆在一起,觉得还没有呆得过瘾,就站在河边边喊:“我不回去睡觉啦!”就睡在了桑桑的床上。

  一天,桑桑跑回来对母亲说:“细马不再叫二爷二妈了,改叫爸爸妈妈了。”

  细马晚上再过来,桑桑的母亲就问:“听说细马不再叫二爸二妈了,改叫爸爸妈妈了。”

  细马脸微微一红,走到一边,跟桑桑玩去了。

油麻地又多了一户平常而自足的人家。

但就在这年冬天,邱二爷病倒了。实际上邱二爷早在夏天时,就有了病兆:吃饭时,老被梗住,要不,吃下去的东西,不一会又吐出来。秋天将尽时,他就日见消瘦下来,很快发展到一连几天不能吃进去一碗粥。但邱二爷坚持着,有集市的仍去集市作掮客。他只想多多地挣钱。他必须给细马留下一幢像样一点的房子。入冬后的一天,他在集市上晕倒了,脸磕在砖上磕破了,流了不少血。是人把他扶回了家。第二天,邱二妈要找人将邱二爷护送到城里看病。邱二爷坚决地拒绝了:“不要瞎花那个钱,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夜里,他对邱二妈说:“我得了绝症。细马他爷爷就是得的这个病。是根本治不好的。”但邱二妈不听他的,到处求医问药。后来,听说一个人吃中药把这病吃好了,就把人家的方子要过来,去镇上抓了几十副中药。这时,已是腊月了。

  这天早上,细马没有放羊,却拿了一把镐、一只竹篮离开了家门。

  桑桑问:“你去哪儿?要干什么?”细马说:“中药里头,得放柳树须子,我去河边刨柳树须子。”

桑桑的母亲正好走过来,说:“桑桑只你去帮细马一起刨吧。”

  这一年的冬天冷得有点异常。河里结了厚冰,让人无法汲水。因此,一早上个到处传来用榔头敲冰砸洞的声音。整个世界,都冻得硬邦邦的。仿佛天上的太阳都被冻住了。风倒不大,但空气里注满了森森寒气。

  细马和桑桑在河边找到了一棵柳树。

  细马挥镐砸下去,那冻土居然未被敲开,只是留下一道白迹。细马往手上啐了一口唾沫,咬着牙,用了更大的劲,又将镐砸了下去。这一回,镐尖被卡在了冻土里。细马将镐晃动了半天,才将它拔出来。

  不一会,桑桑就看到,细马本来就有裂口的手,因连续受到剧烈震动,流出血来。血将镐柄染红了,桑桑就把竹篮子扔在地上,从细马手中夺过镐来,替换下细马。但桑桑没有细马力气大,展得很慢。细马说:“还是我来吧。”就又抢过了镐。

  这柳树的根仿佛就没有须子,刨了那么大一个坑,树根都露出一大截来了,还未见到须子。桑桑很疑惑:能弄到柳树须子吗?但细马不疑惑,只管一个劲地去刨,头上出了汗,他把帽子扔在地上,头在冷空气里,飘散着雾状的热气。他把棉袄也脱下了。

  总算见到了柳树须子。一撮一撮的,像老头的胡子。

  桑桑说:“这一棵柳树的须子,就够了。”

细马说:“不够。”因为细马在挑这些柳树须子时很苛刻。他只要白嫩白嫩的,像一条条细白的虫子一样的须子,黑的,或红的,一概不要。一棵柳树,他也就选一二十根。

  细马穿好棉袄,戴上帽子,扛了镐儿,去找第二棵柳树。

  桑桑几次说:“够了,够了。”

但细马总是说:“不够,不够。”

桑桑很无奈,只好在寒风里陪伴着细马。

到了中午,竹篮子里,已有大半下柳树须子。那须子在这冰天雪地,一切生命都似乎被冻结了的冬季,实在是好看。那么白,那么嫩,一根一根,仿佛都是活的,仿佛你一不留神,它们就会从竹篮里爬了出去。太阳一照,就仿佛盛了半竹篮细细的银丝。

  当邱二妈看见这大半竹篮柳树须子时,眼睛红了。

  可是,邱二爷未能等到春季来临,就去世了。临去时,他望着细马,眼睛里只有歉疚与深深的遗憾,因为,他终于没有能够给细马留下一幢好房子。

  送走邱二爷以后,邱二妈倒也不哭,仿佛悲伤已尽,已没有什么了。她只是一到天晚地沉默着,做她该做的事情:给细马烧饭、给细马洗衣服、夜里起来给细马盖被细马蹬翻了的被子、晚上端上一木盆热水来让细马将脚放进去然后她蹲下去给他好好搓洗……

  邱二妈在神情恍惚了十几天之后,这天一早,就来了桑桑家,站在门口问桑桑的母亲:“师娘,你看见二爷了吗?”

  桑桑的母亲赶紧拉住邱二妈的手,道:“二妈,你先进来坐一会。”

  “不了,我要找二爷呢。这个人不知道哪儿去了?”邱二妈又见到了桑桑,“桑桑,看见你二爷了吗?”

桑桑有点害怕了,瞪着眼睛,摇着头。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邱二妈说着,就走了。

  桑桑的母亲就一直看着邱二妈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一幢草房子的拐角处。她进屋来对桑乔说:“这可怎么办?邱二妈的脑子出毛病了。”

  桑乔似乎并不特别吃惊:“听人说,她母亲差不多也在这个年纪上,脑子出了毛病”。

在细马未来之前,邱二妈和邱二爷一直相依为命,做了几十年的好夫妻。桑桑的母亲总记得,邱二爷去集市作掮客时,邱二妈就会在差不多的时候,站到路口上去等邱二爷回来。而邱二爷回来时,不是给她带回她喜爱吃的东西,就是带回她喜爱用的东西。相比之下,邱二爷显得比邱二妈老得多。但邱二爷喜欢邱二妈比他年少。邱二爷喜欢邱二妈总去梳她的头,整理她的衣服。喜欢与打扮得很俏的邱二妈一起去桑桑家串门,一起搬了张凳子到打麦场上去看电影或者看小戏……。邱二爷离不开邱二妈,而邱二妈可能更离不开邱二爷。现在邱二爷居然撇下她走了。

  邱二妈必须要找到邱二爷,她一路问下去:“见到我家二爷了吗?”

  这天,细马放羊回来,见邱二妈不在家,就找到桑桑家,见了桑桑,问:“我妈在你家吗?”

桑桑摇了摇头:“不在我家。”

  细马就一路呼唤下去。当时,天已黑了,每个人家都已点了灯,正在吃晚饭。乡村的夜晚,分外寂静。人们都听到了细马的呼唤声。

  桑桑和母亲就循着细马的叫声,找到了细马,让他回家:“你妈她自己会回来的。”硬把他劝了回来。然后,由桑桑和妹妹给细马端来了晚饭。细马不肯吃,让饭菜

  一直放在饭桌上。

  桑桑和母亲走后,细马就一直坐在路口上,望着月光下那条路。

  第二天一早,细马来到桑桑家,将门上的钥匙给了桑桑的母亲:“师娘,你帮着看一下家,我去找我妈。”

  桑桑的父母亲都不同意。但细马说:“我找找就回家,我不走远。”临走时,又对桑桑说:“桑桑,你帮我看一下羊。”就走了。

  细马一走就是七天。

  桑桑天天将羊一早上就赶到草坡上去,像细马一样,将那群羊好好照应着。但这天晚上,他把羊赶回羊圈,看到细马家依然锁着门之后,回到家哭了:“细马,怎么还不回来?”

又过了两天,这天傍晚,桑桑正要将羊从草坡上赶回家,看到西边霞光里,走来了细马和邱二妈。

听到桑桑的叫声,无数的人都走到路口上来看。

邱二妈是被细马搀着走回来的。

  所有看的人,都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没有一个人

  说话。

  细马满身尘埃。脚上的鞋已被踏坏,露着脚趾头。眼睛因为瘦弱而显得更眍,几颗大门牙,显得更大。令人惊奇的是,邱二妈却仍然是一番干干净净的样子,头发竟一丝不乱。人们看到,那枚簪子上的绿玉,在霞光里变成了一星闪闪发亮的,让人觉得温暖的桔红色。

  7

  细马卖掉了所有的羊,在桑桑一家帮助下,将邱二妈送进了县城医院。大约过了两个月,邱二妈的病居然治好了。

  这天,细马来找桑乔:“桑校长,你们学校还缺不缺课桌?” 桑乔说:“缺。”

  细马说:“想买树吗?”

  “你要卖树?”

  “我要卖树。”

  “多少钱一棵?”

  “那要论大小。”

桑乔笑起来。他觉得眼前这个细马,口吻完全是一个大人,但样子又是一个小孩。

  “你们想买,就去看看。都是笔直的楝树,一共十六棵。”

  “你卖树干什么?”

  “我有用处。”

  “你跟你妈商量了吗?”

  “不用跟她商量。”一副当家主的样子。

  “好的。过一会,我过去看看。”

  “那我就卖给你,不卖给别人了。”

桑乔看着细马走过桥去,然后很有感慨地对桑桑的母亲说:“这孩子大了。”

桑桑的母亲就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正在玩耍的桑桑:“我们家桑桑,还只知道玩鸽子呢。”

细马在桑乔这里讨了一个好价钱,卖了十二棵树。还有四棵,他没有卖,说以后盖房子,要作大梁。

细马拿了卖树的钱,天天一早就坐到大河边上去。

大河里只总有一些卖山羊的船行过。那些雪白的山羊装在船舱里,不停地拥挤、跃动,从眼前经过时,就觉得翻着一船的的浪花。

  细马要买羊,要买一群羊。

  但细马并不着急买。他要仔细打听价钱,仔细审察那些羊。他一定要用最低的价钱买最上等的羊。他很有耐心。这份耐心绝对是大人的。有几回,生意眼看就要做成了,但细马又放弃了。船主就苦笑:“这个小老板,太精。”

  细马居然用了十天的工夫,才将羊买下。一共五十只。只只白如秋云,绒如棉絮。船主绝对是做了出血的买卖。但他愿意,因为,他一辈子还没有见过如此精明能干的孩子。

大平原上,就有了一个真正的牧羊少年。

桑桑读六年级时,细马的羊群就已经发展到一百多只了。这年秋天,他卖掉了七十多只羊,只留了五只强壮的公羊和二十五只特别能下崽的母羊。然后,他把卖羊的钱统统买了刚出窑的新砖。他发誓,他一定要给妈妈造一幢大房子。

  桑桑记得,那堆砖头运回来时,是秋后的一个傍晚。

  砖头码在一块平地上。一色的红砖,高高地码起来,像一堵高大的城墙。

  邱二妈不停地用手去抚摸这些砖头,仿佛那是一块块金砖。

  “我要爬到顶上去看看。”细马搬来一架梯子,往上爬去。

  桑桑看见了细马,仰头问:“细马,你爬上去干什么?”

  细马站在砖堆顶上:“我看看!”

  桑桑一家人,就都走出门来看。

  夕阳正将红辉反射到天上,把站在砖堆顶上的细马映成了一个细长条儿,红辉与红砖的颜色溶在一起,将细马染成浓浓的土红色……


  第七章 白雀(二)

  1

  蒋一轮烧掉了信,但没有烧掉他的记忆与思念,照样在每天晚上去河边吹笛子。

  村头走过一个牵牛的人,听了这缠绵不绝的笛声,说:“这笛子,吹了也是白吹。”

听见这笛声,做作业的桑桑或是照应鸽子的桑桑,就会做着做着个,停了下来又那一刻。心思就不在他所做的事上了。桑桑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似乎十分荒诞:这件事几是他和白雀、蒋一轮三个人的事,他有推不掉的一份。

  那天,桑桑去镇上卖鸽蛋,看到了白雀与谷苇。他们正在街上走。白雀看到了桑桑,就买了半斤红菱,用荷叶捧过来,说:“桑桑,给。”

  桑桑说:“我不喜欢吃红菱。”就走开了。

  桑桑看到,蒋一轮的心情,正在一天一天地变得恶劣。

  蒋一轮总发脾气。朝老师们发脾气,朝同学们发脾气,一天到晚,气不顺的样子。平时上课,蒋一轮即使批评同学,也只是批评男同学,很少批评女同学。但就在前天,一个平素十分文静害羞的女同学,仅仅因为在他上课时,把散开了的小辫重新编着,他停住不讲了,问:“卢小梅,你在干什么呢?”卢小梅满脸通红,忘了衔在嘴里的头绳,呜呜噜噜地说:“我在梳小辫。”你说什么?站起来说,说清楚点,”蒋一轮其实并非没有听清楚。卢小梅连忙从嘴上取下了头绳,低着头说:“我在梳小辫。”“梳小辫?你是听课来了,还是梳妆来了?”“听课来了。”“那你还梳小辫?”“我的小辫散了。”“你早点干吗了?”蒋一轮说完,不再理会卢小梅,接着讲课。散了小辫的卢小梅哭了,眼泪大滴大滴地滴在了课本上。这时,就到了下课时间,蒋一轮说了一句“岂有此理”,抓了课本与教案,就走出了教室。

  这年春天,刚开学不几天,蒋一轮惹下了大麻烦。

  班上有个叫戚小罐的男生,一向喜欢上课时吃东西。仿佛不吃点东西,他就无法上课。各科老师都批评过他。他的理由是:“我不吃东西,脑子不好使。”就屡教不改。后来,老师们也疲了,不管他,由他吃去。他或者咬一根大黄瓜,或者吃点生花生米。最喜欢嗑瓜子,嗑得满地都是。这一回,他是啃一个大白薯,直啃得咔嚓咔嚓响。

  蒋一轮在戚小罐刚啃大白薯时,就盯了他一眼。

  戚小罐看到了蒋一轮的目光,就像深夜一个偷吃东西的老鼠,在被这家里的人拍着床边警告了一下后,就先静住,然后再接着吃一样,过不一会,他又将大白薯啃起来: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蒋一轮就停住不讲。

戚小罐也就停住不吃。

蒋一轮又开始讲下去。

  稍微停一停,戚小罐也接着啃起来:咔嚓咔嚓……

到了后来,蒋一轮即便是停住不讲了,啃得忘乎所以的戚小罐还在啃着:咔嚓咔嚓……

  在蒋一轮冷冷的目光下,同学们都不敢吭声,教室里十分寂静,这时,就只剩下了这片清脆的咔嚓咔嚓声。

  蒋一轮终于爆发了,将课本猛地扔在讲台上,大声喝道:“戚小罐,站起来!”

  戚小罐一嘴白薯还未咽下,猛然一惊,咽在了嗓子眼里,双目圆瞪,像被人勒了脖子一样。

  “站起来,你听到没有?!”戚小罐稍微迟疑了一下,蒋一轮就大步跑过来了抓住戚小罐的衣肩,就将他拎了起来。

  戚小罐罚站时,一般都不怎么站得稳,像一棵根浅的玉米受着大风的吹压,东摇西晃的。

  蒋一轮不回到讲台上去,就站在那里看他摇晃,心里就起了一个农人要将这棵东摇西晃的玉米的根压扎实的念头。他先踢了一下戚小罐撇得太开的脚,然后猛地一扶戚小罐的双肩:“我看看你还摇晃不摇晃。”

  戚小罐就不摇晃了,笔直的一根立在那里。

  蒋一轮这才回到讲台上。但他仍然未接着讲课,还要再看一看这个戚小罐到底摇不摇晃了。

戚小罐不经看,又开始摇晃了。

蒋一轮的一双目光绝不看别处,就只看戚小罐。

  但蒋一轮的目光并不能制止戚小罐的摇晃。到了后来,戚小罐摇晃的弧度大了起来,并且不再光是左右摇晃,而变为前后左右的摇晃,仿佛这棵玉米受着八面来风。

  蒋一轮心中的火苗,就噗噗地往上窜。他又跑了过来,他并不去扶戚小罐,而是将课桌上那只已被啃得像象样的大白薯拿起来,象扔手雷一样,扔到了窗外,白薯碰在了一棵竹子上,发出一声响,惊动了一竹林麻雀。

  戚小罐仍然止不住地晃动着,并且开始小声念叨:“我要我的白薯,我要我的白薯……”

蒋一轮不想再看到戚小罐这副让人难受的样子,说:“出去!”

戚小罐不动。

  蒋一轮就陡然加大声音:“出去!”

  戚小罐就离开了课桌。在他往门口走时,依然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

  蒋一轮说:“什么样子!”

戚小罐都已走到门槛了上,但不知为什么站住不走了。

  蒋一轮就走过来:“让你出去,你听见了没有?!”

戚小罐就像没有听见一样,站在那里东倒西歪地摇晃着。

  孩子们就笑起来。

  蒋一轮走到了戚小罐的身后:“让你出去,你长耳朵没有?”说完,就将右手放在戚小罐的后脑勺上,推了他一把。而就在这同时,全班的同学都吃惊地看到了一个情景:戚小罐向前踉跄着走了两步,扑通跌倒在了门外的砖地上!

  孩子们都站了起来。

  蒋一轮慌张地走出去,蹲下来叫着,“戚小罐!戚小罐!……”

  戚小罐竟然毫无声响,死人一样。

  当蒋一轮连忙将戚小罐翻转过身来时,他顿时出了一身虚汗:戚小罐面如死灰,双目紧闭,口吐白沫,完全不省人事。他几乎软瘫在了地上。

  孩子们先是发愣,紧接着纷纷离开座位,朝门口涌来。

  桑乔正在校园里巡视,见这边有情况,急忙走来:“怎么啦?怎么啦?”

  这时,蒋一轮已勉强将戚小罐抱起。一些男生过来,帮着他用双手托着戚小罐。但一个个全无主意,不知如何是好。

  桑乔一见,大喊:“拿门板来,拿门板来,快去镇上医院!”

  一时间,油麻地小学的校园里乱糟糟一片,满校园脚步声,满校园嘈杂声,满校园惊恐的呼叫声。

  “门板来了!”“门板来了!”

两个老师取下了桑桑家的一扇门,飞似地跑过来。

  “放上去!”“放上去!”

  “人闪开!”“人闪开!”  

  戚小罐从蒋一轮的怀里,被放到了门板上。这时的戚小罐,完全是一副死人的样子,没有任何反应。

  一条路在稠密的人群里迅捷地让出。放着戚小罐的门板,迅速地穿过人群,朝校外而去。后面跟了桑乔、蒋一轮和四五个男老师。

  蒋一轮双腿发软,眼前发黑,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几次落在了后面,但还是挣扎着,追了上去。

  在地里干活的人,放下工具跑到路上,问:“怎么啦?怎么啦?”

  跟着跑到路上的孩子就回答:“戚小罐没气了几”“戚小罐死过去了。”……

  这里人众人都朝前看,不一会,桑乔他们就消失在了路的尽头……

  2

  一直到天黑,戚小罐就那么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嘴角依然白沫不断。

  戚小罐的父亲戚昌龙,是油麻地最惹不起的人。戚家有兄弟五人,一个个都非凡人善茬。而戚小罐的母亲,当地人称黑奶奶,尤其惹不起。油麻地的人谈及戚家,只一句话:“一家子不讲理。”现在出了这一人命关天的事,那还得了吗?

  桑乔熟知戚家人的脾性,在戚小罐送进镇上医院抢救后,把蒋一轮拉到无人处,说了一句:“你赶紧去躲起来几日。”

  蒋一轮十分紧张:“校长,我只是轻轻碰了他一下。

桑乔说:“现在先不谈这些,你赶快离开这里。”

  蒋一轮刚刚离开医院,戚昌龙就闻讯赶到了医院。他看了儿子一眼,竟不去管儿子,大声问:“蒋一轮在哪儿?”

  没有人敢搭茬儿。

戚昌龙就大声喊叫:“蒋一轮在哪儿?”

桑乔走过来:“老戚,你先安静一下。”

桑乔在油麻地一带,属德高望重之人,戚昌龙倒也没有向他撒泼,只是说:“把蒋一轮交出来!”

桑乔说:“如果责任在他身上,他跑也跑不掉。”

  地方上的干部来了,对戚昌龙说:“现在是救孩子要紧。蒋老师的事,自有说法,不会对你们家没有一个公道。”

  戚小罐的母亲,就号啕大哭,将镇上的人引来了许多,一时间,把镇医院门里门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第二天早晨,戚昌龙见戚小罐依然不省人事,就带了几个兄弟,一路扑进油麻地校园。他们先是将校园找了个底朝上,见无蒋一轮的影子,就踢开了他的宿舍门,将他屋里狠狠糟踏塌了一通:将他抽屉里的几十元钱和十多斤粮票掠走,将他的几盒饼干掠走,将他的一件毛衣掠走,将一切凡是值几个钱的东西统统掠走。最后,戚昌龙看到了墙上的那支笛子。他一把将它摘下,居然说了一句:“一个流氓,整天吹笛子勾引人家女孩子!”就将笛子摔在地上,然后上去连踩了几脚,直将它踩成竹片。

  出了学校,他们又直奔蒋家庄。

蒋一轮自然不会藏在蒋家庄。这也是桑乔给蒋一轮的一个主意:“不要藏回家。他们肯定要去找的。就藏在学校附近,反而安全。”蒋一轮藏在了细马家,这只有桑桑和他母亲知道。

  戚昌龙一行,要砸蒋一轮的家,幸亏蒋姓人家人多势众,早得了信,百十号人都一脸不客气的样子,守住了蒋家。戚昌龙一行,这才在踩倒了一片菜苗之后,骂骂咧咧地离去。

  傍晚,桑桑看见白雀总在校园外面转,好像有什么事情。

  白雀看见了桑桑,朝他招了招手。

桑桑走到校门口。

白雀连忙走到桑桑面前:“他还好吗?”

桑桑点点头。

  “你知道他藏在哪儿?”

桑桑不想瞒她,点点头。

  “对他说,这些天千万不能出来。”说完将一个用手帕包的小包递给桑桑,“给他。让他别着急。”

  桑桑知道,那里头包的是炒熟了的南瓜子,以往蒋一轮与白雀约会,白雀总是用手帕带来一包南瓜子。那时,桑桑也可分得一大把。桑桑接过了手帕包的瓜子。

白雀走了。

桑桑从手帕里掏了几颗瓜子,自己先吃起来。一边吃,一边在心里说:“这事就怪你。”他怕蒋一轮见了手帕和瓜子又添一番伤心,就把细马叫出来,坐在地头上,两个人连吃带糟塌,一会把瓜子全吃光了。

  天完全黑透之后,桑桑给蒋一轮送饭去,见他一副心灰意懒的样子,心里很难过。回到家后,就问母亲:“还有办法帮帮他吗?”

  母亲说:“没法帮。”

  “蒋老师没有打他,只是这么轻轻地一推,他就倒了。”

  “他还是推了呀。”

  “我们班坐在前面的同学还说,蒋老师的手刚碰到他的后脑勺,还没有推呢,他就朝前扑倒了。”

  “这说了又有什么用?谁会相信戚小罐是自己无缘无故地死过去的?”

  “蒋老师会怎么样?”桑桑问。

  “活不过来,蒋老师会坐牢的;就是活过来,蒋老师也要受处分的,戚家也不会作罢的。”母亲说完,叹息了一声。

  桑桑就说起他傍晚见到了白雀的事。

  母亲很生气:“她拉倒吧!不是她,蒋老师好好的,哪有这个脾气。”

桑桑和父亲一起悄悄去看蒋一轮时,蒋一轮紧紧抓住了桑乔的手,忽然像个孩子似地哭起来:“桑校长,我完啦,我完啦……”泪流满面。

  桑乔说:“别这么说,事情也许会有另外的样子。”

蒋一轮直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完了……”

桑桑离开蒋一轮后,心里总想着他要救蒋一轮,想了种种办法,但十有八九都是胡思乱想。有时,还想得很激动,觉得自己是一个救人出困境的英雄。他把自己的一些想法还正儿八经地对父母说了。桑乔听了:“净是胡说八道!”

  桑桑就跑到操场上,坐在土台上接着想。桑桑总觉得蒋一轮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绝对与他有关。假如他一开始,就不给他们传信,他们也许就不会来往;假如他没有将那封信搞坏,白雀也许就不会去见那个谷苇——不去见那个谷苇,也许他们就会好好的——既然是好好的,蒋老师就不会心情不好——既然不会心情不好,蒋老师就不会去计较戚小罐啃白薯……。桑桑越想,越觉得这事情与他有关。有一阵,他甚至觉得,这一切一就是他造成的。

  “桑桑,桑桑……”

身后有人叫桑桑。他回头一看,是同学朱小鼓:“你怎么在这儿?”

朱小鼓神情有点激动,对桑桑说:“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我记得李桐壶跟我说过,说有一天,戚小罐在他家院子里玩陀螺,玩着玩着,好好的,就突然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额头马上就破了,李桐壶他爸抱起戚小罐,让他赶紧去戚小罐家喊人——他家跟戚小罐家是邻居。戚小罐他爸连忙过来,抱着戚小罐回家了,样子并不特别惊慌,也没有大声嚷嚷。”

  桑桑听罢,跳起身来就往镇上跑——父亲又去医院了。到了医院,他把父亲拉了出来,将朱小鼓说的事情告诉了他。

  桑乔说:“我知道了,你先回家吧。”

桑乔又去看了一眼已经有了点知觉,但面色仍如死人的戚小罐,把医生叫到一边,小声说:“不要紧,这孩子死不了。”

如果李桐壶对朱小鼓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的话,那么就是说:戚小罐本就有一种晕病。无论是为了蒋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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