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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 【阅读】草房子2——曹文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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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0-8 12:37: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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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桑桑。

桑桑无法拒绝。桑桑也不知道如何拒绝,就呆头呆脑地让慧思和尚一直将他送到大河边。

“慢走了。”慧思和尚说。

桑桑转过身来看着慧思和尚。当时,太阳正照着大河,河水反射着明亮的阳光,把站在河边草地上的慧思和尚的脸照得非常清晰。慧思和尚也正望着他,朝他微笑。桑桑望着慧思和尚的脸,凭他一个孩子的感觉,他突然无端地觉得,他的眼睛似乎像另外一个人的眼睛,反过来说,有另外一个人的眼睛,似乎像慧思和尚的眼睛。但桑桑却想不出这另外一个人是谁,一脸的困惑。

慧思和尚说:“小施主,过了河,就是板仓了,上路吧。”

桑桑这才将疑惑的目光收住,朝慧思和尚摆摆手,与他告别。

桑桑走出去一大段路以后,又回过头来看向他看到慧思和尚还站在河边的草地上。有大风从河上吹来,他的僧袍被风所卷动,像空中飘动的云一样。

5

纸月病好之后,又像往常一样上学回家。但这样过了两个星期之后,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纸月几乎每天上学迟到。有时,上午的第一节课都快结束了,她才气喘吁吁地赶到教室门口,举着手喊“报告”。开始几回,蒋一轮也没有觉得什么,只是说:“进。”这样的情况又发生了几次之后,蒋一轮有点生气了:“纸月,你是怎么搞的?怎么天天迟到?”

纸月就把头垂了下来。

“以后注意只到座位上去吧!”蒋一轮说。

纸月依然垂着头,纸月坐下之后,就一直垂着头。

有一回,桑桑偶然瞥了纸月一眼,只见有一串泪珠从纸月的脸上,无声地滚落了下来,滴在了课本上。

这一天,桑桑起了个大早个对母亲说是有一只鸽子昨晚未能归巢,怕是被鹰打伤了翅膀,他得到田野上去找一找,就跑出了家门。桑桑一出家门就直奔板仓。桑桑想暗暗地搞清楚纸月到底是怎么了。

桑桑赶到大河边时,太阳刚刚出来,河上的雾气正在飘散。河上有一只渡船,两头都拴着绳子,分别连结着两岸。桑桑拉着绳子,将船拽到岸边,然后爬上船去,又去拉船那一头的绳子,不一会就到了对岸。桑桑上了岸,爬上大堤,这时,他看到了通往板仓的那条土路。他在大堤上的一棵大树下坐了下来,悄悄地等待着纸月走出板仓。

当太阳升高了一截,大河上已无一丝雾气时,桑桑没有看到纸月,却看到土路上出现了三个男孩。他们在土路上晃荡着,没有走开的意思,好像在等一个人。

桑桑不知道,这三个男孩都是板仓小学的学生。其中一个,是板仓校园内有名的恶少,名叫刘一水,外号叫“豁嘴大茶壶”。其他两个,是豁嘴大茶壶的跟屁虫,一个叫周德发,另一个叫吴天衡。桑桑更不知道,他们三个人呆在路上是等待纸月走过来的。

过不一会,桑桑看到板仓村的村口,出现了纸月。

纸月迟迟疑疑地走过来了。她显然已经看到了刘一水。有一小阵,纸月站在那儿不走了。但她看了看东边的太阳,还是走过来了。

刘一水直挺挺地横躺在路上,其他两个则坐在路边。

桑桑已经看出来了,他们要在这里欺负纸月。桑桑听父亲说过(父亲是听板仓小学的一位老师说的),板仓小学有人专门爱欺负纸月,其中为首的一个叫“豁嘴大茶壶”。板仓小学曾几次想管束他们,但都没有什么效果,因为“豁嘴大茶壶”是个无法无天的恶少。桑桑想:这大概就是豁嘴大茶壶他们。桑桑才看到这儿,就已经明白纸月为什么总是天天迟到了。

纸月离刘一水们已经很近了。她又站了一阵,然后跳进了路边的麦地。她要避开刘一水们。

刘一水们并不去追纸月,因为,在他们看来,纸月实际上是很难摆脱他们的。他们看见纸月在坑坑洼洼的麦地里走着,就咯咯咯地笑。笑了一阵,就一起扯着嗓子喊:

呀呀呀,呀呀呀,

脚趾缝里漏出一小丫,

没人搀,没人架,

刚一撩腿就跌了个大趴叉。

这小丫,找不到家,

抹着眼泪胡哇哇……

他们一面叫,一面劈劈啪啪地拍抓着屁股来作伴奏。

纸月现在只惦记着赶紧上学,不理会他们,斜穿麦地,往大堤上跑。

刘一水们眼见着纸月就要上大堤了,这才站起来也往大堤上跑去。

桑桑不能再在一旁看着了,他朝纸月大声叫道:“纸月,往我这儿跑!往我这儿跑!”

纸月在麦地里站住了,望着大堤上的桑桑。

桑桑叫着:“你快跑呀,你快跑呀!”

纸月这才朝大堤上跑过来。

在纸月朝大堤上跑过来时,桑桑一手抓了一块半截砖头,朝那边正跑过来的刘一水们走过去。

纸月爬上了大堤,桑桑回头说了一声“你快点过河去”,继续走向刘一水们。

纸月站在那儿没有动。她呆呆地望着桑桑的背影,担忧而恐惧地等待着将要发生的殴斗。她想叫桑桑别再往前走了。但她没有叫。因为她知道,桑桑是不肯回头的。

桑桑心里其实是害怕的。他不是板仓的人,他面对着的又是三个看上去都要比他大比他壮实的男孩。但桑桑很愿意当着纸月的面,好好地与人打一架。他在心里颤栗地叫喊着:“你们来吧!你们来吧!”两条细腿却如寒风中的枝条,索索地抖。他甚至想先放下手中的砖头,到大树背后撒泡尿,因为,他感觉到他的裤子已经有点潮湿了。

“桑桑……”纸月终于叫道。

桑桑没有回头,一手抓着一块半截砖头,站在那儿,等着刘一水他们过来。

刘一水先跑过来了,望着桑桑问:“你是谁?”

“我是桑桑!”

“桑桑是什么东西?”刘一水说完,扭过头来朝周德发和吴天衡笑着。

桑桑把两块砖头抓得紧紧的,然后说:“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砸了!”

刘一水说:“你砸不准。”

桑桑说:“我砸得准。”他吹起牛来,“我想砸你的左眼,就绝不会砸到你的右眼上去。”但他随即觉得现在吹这一个牛很可笑,就把腿叉开,摆出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势。

刘一水们互相搂着肩,根本就不把桑桑放在眼里,摆成一条线,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了。

桑桑举起了砖头,并侧过身子,作出随时投掷的样子。刘一水们不知是因为害怕桑桑真的会用砖头砸中他们,还是因为被桑桑的那副凶样吓唬住了,便暂时停了下来。

而这时,桑桑反而慢慢地往后退去又。他在心里盘算着:当纸月登上渡船的一刹那间,他将砖头猛烈地投掷出去,然后也立即跳上渡船,将这一头的绳子解掉,赶紧将渡船拉向对岸。

纸月似乎明白了桑桑的意图,就往大堤下跑,直奔渡船。

桑桑就这么抓着砖头,一边瞪着刘一水们,一边往后退着。刘一水们还真的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一定的距离内,一步一步地逼过来。

桑桑掉头看了一眼。当他看到纸月马上就要跑到水边时,他突然朝前冲去,吓得刘一水们掉头往后逃窜。而桑桑却在冲出去几步之后上掉头往大堤下冲去。桑桑一边冲,一边很为他的这一点点狡猾得意。

刘一水们终于站住,转身反扑过来。

桑桑朝纸月大声叫着:“快上船!快上船!”

纸月连忙上了船。

桑桑已退到水边。当他看到刘一水们已追到跟前时,心里说:“我不怕砸破了你们的头!”猛地将一块砖头投掷出去。,然而用力过猛,那砖头竟落到刘一水们身后去了。不过倒也把刘一水们吓了一跳。这时,桑桑趁机跳上了船。当桑桑看到刘一水们正要去抓拴在大树上的绳子时,就又将手中的另一块砖头也投掷了出去。这回砸到了吴天衡的脚上,疼得他瘫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但就在桑桑要去解绳子时,刘一水却已抓住了绳子,把正被纸月拉向对岸的船,又拉了回去。绳子系得太死,桑桑费了很大的劲,才将它解开,而这时,船已几乎靠岸了。刘一水飞跑过来,不顾桑桑的阻拦,一步跳到了船上。

纸月用力地将船向对岸拉去。

刘一水朝纸月扑过来,想从纸月手里摘掉绳子。

桑桑双手抱住了刘一水的,两人在船舱里打了起来。桑桑根本不是刘一水的对手,勉强纠缠了一阵,就被刘一水打翻在船舱,让刘一水骑在了胯下。刘一水擦了一把汗,望着桑桑:“从哪儿冒出来个桑桑!”说完,就给了桑桑一拳。

桑桑觉得自己的鼻梁一阵锐利的酸疼,随即,鼻孔就流出血来。

桑桑看到了一个野蛮的面孔。他想给刘一水重重一击,但他根本无法动弹。

刘一水又给了桑桑几拳。

纸月放下了绳子,哭着:“你别再打他了,你别再打他了……”

刘一水眼看渡船已离岸很远,将桑桑扔下了,然后跑到船头上,趴下来卷起袖子,用手将船往回划着。

桑桑躺在舱底动也不动地仰望着冬天的天空。他从未在这样一个奇特的角度看过天空。在这样的角度所看到的天空,显得格外的高阔。他想:如果这时,他的鸽子在天空飞翔,一定会非常好看的。河上有风,船在晃动,桑桑的天空也在晃动。桑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晕眩感。

纸月坐在船头上,任刘一水将船往回拉去。

桑桑看到了一朵急急飘去的白云,这朵白云使桑桑忽然有了一种紧张。他慢慢爬起来,然后朝刘一水爬过去。当渡船离岸还有十几米远时,桑桑突然一头撞过去。随即,他和纸月都听到了扑通一声。他趴在船帮上,兴奋地看着一团水花。过不一会,刘一水从水中挣扎到水面上。桑桑站起来,用手擦着鼻孔下的两道血流,俯视着在冬天河水中艰难游动着的刘一水。

纸月将船朝对岸拉去。

当刘一水游回岸边,因为寒冷而在岸边哆哆嗦嗦地不住地跳动时,桑桑和纸月也已站在了河这边柔软的草地上。

6

刘一水跑回家换了衣裳,快近中午时,就觉得浑身发冷,乌了的嘴唇直打颤,放学后勉强回到家中。刘一水着凉生病了。刘一水的家长就闹到了油麻地小学,就闹到了桑乔家。这么一闹,就把事情闹大了,事情一闹大了,事情也就好收拾了。到处都有桑乔的学生。桑乔赔了礼之后,联合了板仓小学,甚至联合了地方政府,一起出面,将刘一水等几个孩子连同他们的家长找到一起,发出严重警告:假如日后再有一丝欺负纸月的行为,学校与地方政府都将对刘一水们以及刘一水等人的家长们给予老实不客气的制裁。

这天,桑乔对纸月说,“纸月,板仓那边,已没有人再敢欺负你了,你还是回那边读书吧。”

纸月低着头,不吭声。

“你跟你外婆好好商量一下。”

纸月点点头,回教室去了。

桑桑的母亲说:“就让她在这儿念书吧。”

桑乔说:“这没有问题,就怕这孩子跑坏了身体。”

那一天,纸月坐在课堂上,没有一点心思听课,目光空空的。

第二天一早,纸月和外婆就出现在桑桑家门口。

外婆对桑乔说:“她只想在油麻地读书。你就再收留她吧。”

桑乔望着纸月:“你想好了?”

纸月不说话,只是点点头。

在一旁喂鸽子的桑桑,就一直静静地听着。等外婆与纸月走后,他将他的鸽子全都轰上了天空。鸽子们飞得高兴时,劈劈啪啪地击打双翅,仿佛满空里都响着一片清脆的掌声。

一切,一如往常。

但不久,桑桑感觉到有几个孩子,在用异样的目光看他,看纸月。并且,他们越来越放肆了。比如,上体育课,当他正好与纸月分在一个小组时,以朱小鼓为首的那帮家伙,就会莫名其妙地“嗷”地叫一声。恼羞的桑桑,已经揪住一个孩子的衣领,把他拖到屋后的竹林里给了一拳了。但桑桑的反应,更刺激了朱小鼓们。他们并无恶意,但一个个都觉得这种哄闹实在太来劲了。他们中间甚至有桑桑最要好的朋友。

桑桑这种孩子,从小就注定了要成为别人哄闹的对象。

这天下午是作文课。桑桑的作文一直是被蒋一轮夸奖的。而上一回做的一篇作文,尤其做得好,整篇文章差不多全被蒋一轮圈杠了。这堂作文课的第一个节目就是让桑桑朗读他的作文。这是事先说好了的。上课铃一响,蒋一轮走上讲台个说:“今天一我们请桑桑同学朗读他的作文《我们去麦地里》。”

但桑桑却在满头大汗地翻书包:他的作文本不见了。

蒋一轮说:“别着急,慢慢找。”

慢慢找也找不到,桑桑失望了,站在那儿抓耳挠腮。

蒋一轮朝桑桑咂了一下嘴,问道:“谁看到桑桑的作文本了?”

大家就立即去看自己的桌肚、翻自己的书包。不一会,就相继有人说:“我这儿没有。”“我这儿没有。”

而当纸月将书包里的东西都取出来查看时,脸一下红了:在她的作文本下,压着桑桑的作文本。

有一两个孩子一眼看到了桑桑的作文本,就把目光停在了纸月的脸上。

纸月只好将桑桑的作文本从她的作文本下抽出,然后站起来:“报告,桑桑的作文本在我这儿。”她拿着作文本只朝讲台上走去。

朱小鼓领头人“嗷”地叫了一声,随即,几乎是全教室的孩子,都跟着”嗷”起来。

蒋一轮用黑板擦一拍讲台:“安静!”蒋一轮接过纸月手中的桑桑的作文本,然后又送到桑桑手上。

桑桑开始读他自己的作文,但读得结结巴巴,仿佛那作文不是他写的几而是抄的别人的。

写得蛮好的一篇作文,经桑桑这么吭哧吭哧地一读,谁也觉不出好来,课堂秩序乱糟糟的。蒋一轮皱着眉头,硬是坚持着听桑桑把他的作文读完。

放学后,朱小鼓看到了桑桑,朝他诡秘地一笑。

桑桑不理他,蹲了下来,装着系鞋带,眼睛却瞟着朱小鼓。当他看到朱小鼓走到池塘边上去打算撅下一根树枝抓在手中玩耍时,他突然站起来。冲了过去,双手一推,将朱小鼓推了下去。这池塘刚出了藕,水倒是没有,但全是稀泥。朱小鼓是一头栽下去的。等他将脑袋从烂泥里拔出来时,除了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其余地方,全都被烂泥糊住了。他恼了,顺手抓了两把烂泥爬了上来。

桑桑没有逃跑。

朱小鼓跑过来,把两把烂泥都砸在了桑桑的身上。

桑桑放下书包,纵身一跳,进了烂泥塘,也抓了两把烂泥,就在塘里,直接把烂泥砸到了朱小鼓身上。

朱小鼓在脸上抹去一把泥,也跳进烂泥塘里。

孩子们闪在一边,无比兴奋地看着这场泥糊大战。

纸月站在教室里,从门缝里悄悄向外看着。

不一会工夫,桑桑与朱小鼓身上就再也找不出一块干净地方了。老师们一边大声制止着,却又一边看着这两个”泥猴”克制不住地笑着。

孩子们无所谓站在哪一边,只是不住地拍着巴掌。

蒋一轮终于板下脸来:“桑桑。朱小鼓。你们立即给我停住!”

两人也没有什么力气了,勉强又互相砸了几把烂泥,就弯下腰去,在烂泥塘里到处找自己的被烂泥拔了去的鞋袜。孩子们就过来看,并指定烂泥塘的某一个位置叫道:“在那边!在那边!”

桑桑爬上来时,偶然朝教室看了一眼。他看到了藏在门后的纸月的眼睛。

两天后,天下起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大雪。

教室后面的竹林深处,躲避风雪的一群麻雀,唧唧喳喳地叫着,闹得孩子们都听不清老师讲课。仅仅是一堂课的时间,再打开教室门时,门口就已堆积了足有一尺深的雪。到了傍晚放学时,一块一块的麦地,都已被大雪厚厚覆盖,田埂消失了,眼前只是一个平坦无边的大雪原。然而,大雪还在稠密生猛地下着。

孩子们艰难地走出了校园,然后像一颗颗黑点,散落雪野上。

桑桑的母亲站在院门口,在等纸月。中午时个她就已与纸月说好了,让她今天不要回家,放了学就直接来这儿。当她看到校园里已剩下不多的孩子时,便朝教室走来。路上遇到了桑桑,问:“纸月呢?”

桑桑指着很远处的一个似有似无的黑点:“她回家了。”

“你没有留她?”

桑桑站在那儿不动T朝大雪中那个向前慢慢蠕动的黑点看着——整个雪野上,就那么一个黑点。

桑桑的母亲在桑桑的后脑勺上打了一巴掌:“你八成是欺负她了。”

桑桑突然哭起来:“我没有欺负她儿我没有欺负她……”扭头往家走去。

桑桑的母亲跟着桑桑走进院子:“你没有欺负她,她怎么走了?”

桑桑一边抹眼泪,一边跺着脚,向母亲大叫:“我没有欺负她!我没有欺负她!我哪儿欺负她了?!……”

他抓了两团雪,将它们攥结实人然后,直奔鸽笼,狠狠地向那些正缩着脖子歇在屋檐下的鸽子们砸去。

鸽子们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惊呆了,愣了一下,随即慌张地飞起。有几只钻进笼里的,将脑袋伸出来看了看,没有立即起飞。桑桑一见,又攥了两个雪球砸过去。鸽笼“咚”一声巨响,惊得最后几只企图不飞的鸽子,也只好飞进风雪里。

鸽子们在天空中吃力地飞着。它们不肯远飞,就在草房子的上空盘旋,总有要立即落下来的心思。

桑桑却见着什么抓什么,只顾往空中乱砸乱抡,绝不让它们落下。

鸽子们见这儿实在落不下来,就落到了其它草房顶上。这使桑桑更恼火。他立即跑出院子,去追着砸那些企图落在其它草房顶上的鸽子。

母亲看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桑桑:“你疯啦?”

桑桑头一歪:“我没有欺负她!我没有欺负她嘛!”说着,用手背猛地抹了一把眼泪。

“那你就砸鸽子!”

“我愿意砸!我愿意砸!”他操了一根竹竿,使劲地朝空中飞翔的鸽子挥舞不止,嘴里却在不住地说,“我没有欺负她嘛!我没有欺负她嘛!……”

鸽子们终于知道它们在短时间内,在草房子上是落不下来了,只好冒着风雪朝远处飞去。

桑桑站在那儿,看着它们渐渐远去,与雪混成一色,直到再也无法区别。

桑桑再往前看,朦胧的泪眼里,那个黑点已完全地消失在了黄昏时分的风雪里……


第三章 白雀(一)

1

差不多每个地方上的文艺宣传队,都是由这个地方上的学校提供剧本并负责排练的。桑乔既是油麻地学校文艺宣传队的导演,也是油麻地地方文艺宣传队的导演。

桑乔的导演不入流,但却很有情趣。他不会去自己做动作,然后让人学着做。因为他的动作总不能做到位,他嘴里对人说:“瞧着我,右手这么高高地举起来。”但实际上他的右手却并未高高地举起来,倒象被鹰击断了的鸡翅膀那么耷拉着。人家依样画葫芦,照他的样做了,他就生气。可人家说:“你就是这个样子。”于是,桑乔就知道了,他不能给人做样子。这样一来,他倒走了大家的路子:不动手动脚,而是坐在椅子上或倚在墙上,通过说,让演员自己去体会,去找感觉。

桑乔导演的戏,在这一带很有名气。

桑乔既是一个名校长,又是一个名导演。

农村文艺宣传队,几乎是常年活动的。农忙了,上头说要鼓劲,要有戏演到田头场头;农闲了,上头说只闲着没事,得有个戏看看,也好不容易有个工夫好好看看戏;过年过节了,上头说口要让大伙高高兴兴的,得有几场戏。任何一种情况,都是文艺宣传队活动的理由。

油麻地地方文艺宣传队,在大多数情况之下,是与油麻地小学的文艺宣传队混合在一起的,排练的场所,一般都在油麻地小学的一幢草房子里。

排练是公开的,因此,实际上这地方上的人,在戏还没有正式演出之前,就早已把戏看过好几遍了。他们屋前屋后占了窗子,或者干脆挤到屋里,看得有滋有味。这时,他们看的不是戏,而是看的如何排戏。对他们来说看如何排戏,比看戏本身更有意思。一个演员台词背错了,只好退下去重来,这有意思。而连续上台三回,又同样退下去三回,这便更有意思。

一场不拉看排练的是秦大奶奶。

油麻地小学校园内,唯一一个与油麻地小学没有关系的住户,就是孤老婆子秦大奶奶。只要一有排练,她马上就能知道。知道了,马上就搬了张小凳拄着拐棍来看。她能从头至尾地看,看到深夜,不住地打盹了,也还坐在那儿老眼昏花地看。为看得明白一些,她还要坐到正面来。这时,她的小凳子只就会放到了离桑乔的藤椅不远的一块显著的地方。有人问她:“你听明白了吗?”她朝人笑笑,然后说:“听明白啦:他把一碗红烧肉全吃啦。”要不就说:“听明白啦:王三是个苦人,却找了一个体面媳妇。”众人就乐,她也乐。

今年的夏收夏种已经结束,油麻地地方文艺宣传队要很快拿出一台戏来,已在草房子里排练了好几日了。现在正在排练一出叫《红菱船》的小戏。

女主角是十八岁的姑娘白雀。

白雀是油麻地的美人。油麻地一带的人说一个长得好看的女孩儿,常习惯用老戏里的话说是“美人”。

白雀在田野上走,总会把很多目光吸引过去。她就那么不显山不露水地走,但在人眼里,却有说不明白的耐看。她往那儿一站。象棵临风飘动着嫩叶的还未长成的梧桐树,亭亭玉立,依然还是很耐看。

白雀还有一副好嗓子。不宏亮,不宽阔,但银子样清脆。

桑乔坐在椅子上,把双手垂挂在扶手上,给白雀描绘着:一条河,河水很亮,一条小木船,装了一船红菱,那红菱一颗一颗的都很鲜艳,惹得人都想看一眼;一个姑娘,就像你这样子的,撑着这只小船往前走,往前走,船头就听见击水声,就看见船头两旁不住地开着水花;这个姑娘无心看红菱——红菱是自家的,常看,不稀罕,她喜欢看的是水上的、两岸的、天空的好风景;前面是一群鸭,船走近了,才知道,那不是一群鸭,而是一群鹅;芦苇开花了,几只黄雀站在芦花顶上叫喳喳,一个摸鱼的孩子用手一拨芦苇,露出了脸,黄雀飞上了天;水码头上站着一个红衣绿裤的小媳妇,眯着对眼睛看你的船,说菱角也真红,姑娘也真白,姑娘你就把头低下去看你的红菱;看红菱不要紧,小木船撞了正开过来的大帆船,小船差点翻了,姑娘你差点跌到了河里,你想骂人家船主,可是没有道理,只好在心里骂自己;姑娘一时没心思再撑船,任由小船在水上漂;漂出去一二里,河水忽然变宽了,浩浩荡荡的,姑娘你心慌了,姑娘你脸红了——你想要到的那个小镇,就立在前边不远的水边上;一色的青砖,一色的青瓦,好一个小镇子,姑娘你见到小镇时,已是中午时分,小镇上,家家烟囱冒了烟,烟飘到了水面上,像飘了薄薄的纱;你不想再让小船走了,你怕听到大柳树下笛子声——大柳树下,总有个俊俏后生在吹笛子……

桑乔的描绘,迷住了一屋子人。

白雀的脸红了好几回,仿佛那船上的姑娘真的就是她。

这出小戏,就只有一把笛子伴奏。吹笛子的是蒋一轮。

桑桑最崇拜的一个人就是蒋一轮。蒋一轮长得好,笛子吹得好,篮球打得好,语文课讲得好……桑桑眼里的蒋一轮,是由无数个好加起来的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蒋一轮长得很高,但高得不蠢,高得匀称、恰当。油麻地不是没有高个,但不是高得撑不住,老早就把背驼了,就是上身太长,要不又是两条腿太长,像立在水里的灰鹤似的。蒋一轮只让人觉得高得好看。蒋一轮的头发被他很耐心地照料着,一年四季油亮亮的,分头,但无一丝油腔滑调感,无一丝阔小开的味道,很分明的一道线,露出青白的头皮,加上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就把一股挡不住的文气透给人。

蒋一轮的笛子能迷倒一片人。

蒋一轮的笛子装在一只终年雪白的布套里。他取出笛子时,总是很有章法地将布套折好放到口袋里,绝不随便一团巴塞到裤兜里。在蒋一轮看来,笛子是个人,那个布套就是这个人的外衣。一个人的外衣是可以随便团巴团巴乱塞一处的吗?蒋一轮在吹笛子之前,总要习惯地用修长的手指在笛子上轻轻抚摸几下,样子很像一个人在抚摸他所宠爱的一只猫或一条小狗。笛子横在嘴边时,是水平的。蒋一轮说,笛子吹得讲究不讲究,第一眼就看笛子横得水平不水平。蒋一轮的笛子横着时,上面放个水平尺去测试,水平尺上那个亮晶晶的水珠肯定不偏不倚地在当中。蒋一轮吹笛子从来不坐下来吹。这或许是因为蒋一轮觉得坐下来,会把他那么一个高个儿白白地浪费了。但蒋一轮说:“笛子这种乐器了就只能站着去吹。”最潇洒时,是他随便倚在一棵树上或倚在随便一个什么东西上。那时,他的双腿是微微交叉的。这是最迷人的样子。

桑桑每逢看见蒋一轮这副样子,便恨胡琴这种乐器只能一屁股瘫在椅子上拉。

《红菱船》的曲子就是蒋一轮根据笛子这种乐器的特性,自己作的,蒋一轮自然吹得得心应手。

桑乔将《红菱船》已导演出来了点样子之后,就对蒋一轮与白雀说:“差不多了,你们两个另找个地方,再去单练吧。”

2

晚上,桑桑在花园里循声捉蟋蟀,就听见荷塘边的草地上有笛子声,隔水看,白雀正在笛子声里做动作。今晚的月亮不耀眼,一副迷离恍惚的神气。桑桑看不清蒋一轮与白雀,但又分明看得清他们的影子。蒋一轮倚在柳树上,用的是让桑桑最着迷的姿势:两腿微微交叉着。白雀的动作在这样的月光笼罩下,显得格外的柔和。桑桑坐在塘边,呆呆地看着,捉住的几只蟋蟀从盒子里趁机逃跑了。

微风翻卷着荷叶,又把清香吹得四处飘散。几支尚未绽开的荷花立在月色下像几支硕大的毛笔,黑黑地竖着。桑桑能够感觉到: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开放。

夜色下的笛子声不太像白天的笛子声,少了许多明亮和活跃,却多了些忧伤与神秘。夜越深越是这样。

路过塘边的人,都要站住听一会,看一会。听一会,看一会,又走了。但桑桑却总在听,总在看。桑桑在想:有什么样的戏,只是在月光下演呢?

不知是哪个促狭鬼,向池塘里投掷了一块土疙瘩,发一声“咚”的水响,把蒋一轮的笛音惊住了,把白雀的动作也惊住了。

桑桑在心里朝那个投掷土疙瘩的人骂了一声:“讨厌!”

但笛音又响起来了,动作也重新开始。如梦如幻。

过了一个星期,彩排结束后,桑乔说:“《红菱船》怕是今年最好的一出戏了。”

演出是在一个晴朗无风的夜晚。演出的消息几天前就已传出去了,来看演出的人很多。舞台就设在油麻地小学的操场上。在通往油麻地小学操场的各条路上,天未黑,人便一缕一缕地往这边走了。老头老太太,大多扛了张板凳,而孩子们心想:操场四周都是树,到时爬树上看吧。因此,他们大多就空了手,轻松地跑着,跳着,叫着。油麻地小学文艺宣传队与油麻地地方文艺队的演出水平,是这一带最好的,因此,来看演出的绝非仅仅只有油麻地的人,差不多,引来了方圆十里地的人。油麻地一些人家估计一些住在远处的亲戚也要过来,就多扛了一些凳子。因此,离演出还早,场地上就已放了无数张凳子了,看上去挺壮观。

化妆室就设在用做排练场的那幢草房子里。来得早的人,就围在窗口门口看化妆。桑乔手掌上涂满了各色油彩。演员们就从他手下,一个个地过着。若是个过场的或不重要的,桑乔就三下两下地将他们打发过去。若是一个重要角色,桑乔就很认真,妆化得差不多了,就让那个演员往后退几步,他歪头看看,叫演员凑上来,让他再作仔细修改,就像一个作文章的人,仔细地修改他的文章一样。

乐队在门外已开始调音、试奏。

桑乔化妆着化妆着,心里老觉得今天好像有点什么事情,偶尔抬头看了一眼,一下看到了心神不宁的蒋一轮,他突然明白了:白雀还没化妆呢。他问道:“白雀呢?”

“白雀还没有来。”有人一旁答道。

桑乔在嘴里嘀咕了一声:“怎么搞的?该来了。”心想离演出还有些时间,就依然去给那些演员化妆。

蒋一轮屋里屋外不安地转悠已经好一会了,看看手表,离演出时间已不远了,终于走到桑乔身边,轻声说道:“桑校长,她还没有来。”

桑乔无心再去仔细化妆手里的一个演员,说声“行了”,就丢下那个演员,对一个叫“二酸子”的演员说:“二酸子,你去她家找找她。”

二酸子上路了,桑乔追出来:“快点。”

“唉!”二酸子穿过人群跑起来。

演员、乐队以及围观的人,不一会就都知道了白雀未到,就把一句话互相重复着:“白雀还没有来呢。”

又过不一会,这话就传到了操场上,认识不认识的都在说:“白雀还没有来呢。”觉得事情似乎挺重大,于是也就感到有点莫名其妙的兴奋。

二酸子过不一会回来了,对桑乔说:“白雀他父亲不让她来。”

桑乔问:“为什么?”

二酸子不知为什么看了蒋一轮一眼,转而回答桑乔:“不知道为什么。”

还有两三个演员没化妆,桑乔说:“自己化妆吧。”又对宣传队的具体负责人说:“准时演出,我去白雀家一趟。”说完就走,一句话一半留在门里,一半留在门外:“谁都可以不来,但白雀不能不来。”

两盏汽油灯打足了气个“噗噗噗”地燃烧着,一旦高悬,立即将舞台照得一片光明。

演出准时进行。但台下的人一边看演出,一边就在下面互相问:“白雀来了吗?”台后的演员也在互相问:“白雀来了吗?”

桑桑看到蒋一轮在吹笛子时,不时拿眼睛往通往操场的路上瞟。好几回,蒋一轮差一点把曲子吹错了,幸亏是合奏,很用心的桑桑用胡琴将这些小漏洞一一补住了。桑桑看到蒋一轮用感激和夸奖的目光看了他好几回。

幕间,人们在空隙里几乎将询问变成了追问:“白雀来了没有?”

又一个节目开始时,人们的注意力就集中不起来,场上的秩序不太好。

演员们开始抱怨白雀:“这个白雀,搞得演出要演不下去了。”

演了三个小节目,白雀还未到。人们从“白雀偶然疏忽了,忘了演出时间了”的一般想法上移开去,在问:“白雀为什么没有来?”都认为是有原因的,便开始了猜测,心思就老不在台上演出的节目上。仿佛他们今天来这里,不是来看演出的,而是来专门研究“白雀为什么没有来”这样一个问题的。当他们听说白雀是被她的父亲白三拦在了家中时,猜测就变得既漫无边际上又十分具体了。台下一片唧唧喳喳,想看节目的人也听不太分明了,注意力反而被那些有趣的猜测吸引了。因此,这时台上的演出,实际上已没有太大的意义。

台前台后的演员都很着急:“白雀怎么还不来呢?”

忽然有人大声说:“白雀来了!”

先是孩子们差不多一起喊起来:“噢——白雀来了——”大人们看也不看,就跟着喊。

众人都去望路上,台上的演员和乐队也都停住了望路上——月光下的路,空空荡荡。

“哪儿有白雀?”“没有白雀。”“谁胡说的?”一场的人,去哪儿找那个胡说的人!众人只当穿插进来了一个节目,这个节目让他们觉到了一阵小小的冲动。

台上的演出继续进行。台下的人暂时先不去想白雀,勉勉强强地看着,倒有了一阵好秩序。演员们也就情绪高涨。那个男演员,亮开喉咙大声吼,吼得人心一阵激动。本是风吹得树叶响,但人却以为是那个男演员的声音震得树叶”沙沙”响。桑桑把胡琴拉得摇头晃脑,揉弦揉走了音。只有蒋一轮,还是心不在焉,笛子吹得结结巴巴,大失往日的风采。人也没有从前一吹笛子就一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显得有点僵硬。

一个女演员做着花样,一摇一晃,风吹杨柳似地走上台来。她一直走到了台口,让人觉得她马上就要走下台来了。下面一个动作,是她远眺大河上有一叶白帆飘过来。她身子向前微侧,突然说出一句:“那不是白雀吗?”神情就像说的是戏里头的一句台词。

众人起先反应不过来,还盯着她的脸看。

她踮起脚,用手往路上一指:“白雀!”

众人立即站起来,扭头往路上看,只见路上袅袅娜娜地走过来一个年轻女子。

“是白雀!”

“就是白雀!”

众人就看着白雀不慌不忙地走过来。

白雀并不着急。人们隐隐约约地看到,她一路走,还一路不时地伸手抓一下路边的柳枝或蹲下来采支花什么的。人们不生气,倒觉得白雀也真是不一般。

靠近路口,不知是谁疑惑地说了一声:“是白雀吗?”

很多人跟着怀疑:“是白雀吗?”

话立即传过来:“是周家的二丫!”

于是众人大笑。因为周家的二丫,是个脑子有毛病的姑娘,一个“二百五”。

二丫走近了,明亮的灯光下,众人清清楚楚地看清了是二丫。

二丫见那么多人朝她笑,很不好意思,又袅袅娜娜地走进了黑暗的树荫里。

台上那个女演员满脸通红,低下头往后台走。再重上台来时,就一直不大好意思,动作做没做到家,唱也没唱到家,勉强对付着。

台下有人忽然学她刚才的腔调:“那不是白雀吗?”

众人大笑。

女演员没唱完,羞得赶紧往后台跑,再也没有肯上台。

台下的秩序从此变得更加糟不可言。很多人不想演了。桑桑和其它孩子、大人、乐手坐在台上很尴尬,不知道是撤下台来还是坚持着在台上。

台下的人很奇怪:非想见到白雀不可。其实,他们中间的大部分人,并不认识白雀,更谈不上对白雀演戏的了解。只是无缘无故地觉得,一个叫白雀的演员没有来,不是件寻常的事情。而互相越是说着白雀,就越觉得今天他们之所以来看戏,实际上就是来看白雀的,而看不到白雀,也就等于没有看到戏。这种情绪慢慢地演变成了对演出单位的恼火:让我们来看戏,而你们的白雀又没有来,这不是诓人么?这不是让我们白跑一趟吗?又等了等,终于有了想闹点事的心思。

演员们说:“不要再演了。”

宣传队的负责人说:“桑校长没回来。演不演,要得到他的同意。”

“桑校长怎么到现在还不回来呢?”有几个演员走到路口去望,但没有望见桑乔。

台下终于有人叫:“我们要看白雀!”

很多人跟着喊:“我们要看白雀!”

这时演员们即使想演,实际上也很难演下去。

演员与乐队都撤到了后台。

台下乱哄哄的像个集市。

蒋一轮站在一棵梧桐树的黑影里,一脸沮丧。

桑乔终于回来。演员们连忙将他围住,就听他说了一声:“我真想将白三这厮一脚踹进大粪坑里!”

3

宣传队临时解散了。

蒋一轮一连十多天也没见着白雀,一有空就到河边上吹笛子。白雀的家就在河那边的村子里,他想,白雀一定能听到他的笛子声。蒋一轮什么曲子也不吹。就吹《红菱船》,从头到尾地吹。吹的时候,直让桑桑觉得,白雀也在,并且正在出神地做那些优美的动作。

对岸,有人站到河边来听蒋一轮吹笛子,但没有一个知道蒋一轮的心思,听了一阵上都说:“蒋老师吹笛子吹得好。”听得很高兴,仿佛那笛子是为他们吹的。

蒋一轮吹笛子时,桑桑就站在自家水码头上看。但桑桑一直就没有看到白雀的影子。白雀仿佛永远地消失了。

蒋一轮不屈不挠地吹着。

但白雀就是没有出来。

这是个星期天,蒋一轮一清早就去了河边上。蒋一轮今天的笛子吹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一往情深,如泣如诉。

秦大奶奶既不知道蒋一轮吹笛子的用意,又不懂得音乐。她只是觉得这个蒋老师笛子吹得真苦,就颤颤巍巍地端来一碗水:“歇歇,喝口水再吹。”

蒋一轮很感谢秦大奶奶——蒋一轮现在很容易感谢人,喝了水,重新给笛子换了张竹膜。继续吹下去。

蒋一轮直吹得人厌烦了,就听对岸有人说:“这个蒋老师,有劲没处使了。”

蒋一轮的笛音就象一堆将要燃尽的火,慢慢地矮下去。他朝对岸望望,垂着双手离开了。

桑桑突然地看到白雀朝河边走来了。

白雀还是那个样子,只是好像清瘦了一些。她一出现在桑桑的视野里,桑桑就觉得天地间忽然地亮了许多。雀走着,依然还是那样轻盈的步伐。她用双手轻轻抓着被放到了胸前的那根又黑又长的辫子,一方头巾被村巷里的风吹得飞扬了起来。

桑桑看到,白雀走到岸边时,眼睛朝刚才发出笛音的那棵楝树下看了一眼。当她看到了楝树下已空无人影时,她向对岸到处张望了一下。而当她终于还是没有看到人影时,不免露出怅然若失的样子。

白雀显然想在岸边多呆一会。她作出要到河边洗一洗手的样子,沿着石阶走向水边。

桑桑立即朝蒋一轮的宿舍跑。

蒋一轮鞋也不脱,正和他的笛子一起躺在床上。

“蒋老师!”

“桑桑,有事吗?”

“你快起来!”

“起来干吗?”

“去河边!”

“去河边干吗?”

“她在河边上。”

“谁在河边上?”

“白雀!”

蒋一轮将身体侧过去,把脸冲着墙:“小桑桑,你也敢和你的老师开玩笑!”接着,用手一拍木床,学老戏里的腔调,大声道:“大胆!”

“白雀真的在河边上!”

蒋一轮又转过脸来,见桑桑一副认真着急的表情,就站了起来。

“过一会,她就会走掉的。”

蒋一轮慌忙朝河边走。但立即意识到这是在桑桑面前,就将两手插进裤兜里,作出很随意的样子。这样子在向桑桑说:“见不见白雀,无所谓的。”但脚步却是被什么急急地召唤着,走得很快。

桑桑跟在后边。

但桑桑看到的情景是:白雀的背影一忽闪,就消失在巷口,而白雀的父亲白三却倒背着双手,把后背长久地顽梗地停在河边上。

以后的日子里,蒋一轮有时还到河边吹笛子,但越吹越没有信心,后来干脆就不吹了。他把笛子随意地扔在床里,都没有将它放进白布套里。白布套也被皱皱巴巴地扔在一旁。

蒋一轮的课讲得无精打采,蒋一轮的蓝球打得无精打采……蒋一轮的整个日子都无精打采。

蒋一轮变得特别能睡觉,一睡就要永远睡过去似的。蒋一轮天一黑就上床睡觉。蒋一轮上课总是迟到。蒋一轮的眼泡因过度睡眠而虚肿,嗓子因过度睡眠而嘶哑。

女教师刘娅对他说:“蒋老师,你莫非病了?”

蒋一轮自己也怀疑自己病了,去镇上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是没有任何病。但蒋一轮就是振作不起精神,只想拥了被子几昏昏睡去。

期中的一个星期,这一片的五所学校照例互相检查教学情况,只这一天,轮到了油麻地小学。先是听课,各班情况都很好,只有蒋一轮的课,大家不太满意。蒋一轮的课显然没有好好准备,头绪混乱,差错不断。本来,这样的课都是早准备好了的。阅读课文花多长时间,提问题花多长时间,讲解花多长时间,都是经过反复计算的,就像是演奏一部曲子,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掐好了时间的。说上课,就缓缓进入,说下课,就在钟声马上要响起之际,正好告一段落,然后干脆利落地宣布:“今天的课就上到这儿。下课!”话音刚落,铃声随即响起。蒋一轮真糟糕,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就弹尽粮绝。好一阵,就呆呆地望着学生和听课的诸位同仁,竟然无话可说。更糟糕的是,他的手表没有好好上弦,现在停住不动了。蒋一轮不知道离下课时间到底还有多远。想讲新课,又怕刚开了个头,下课铃就响了。就想:算了,就再等一会吧。可是左等右等,下课铃就是不响。

陪同外校老师坐在后面的桑乔,一直冰冷着脸。

孩子们起先还勉强坐着。但坐不多一会,就坐不住了,身上像爬虱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扭动起来,并开始小声说话。

荒唐的是,蒋一轮也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竟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请大家再耐心等一会,马上就要下课了。”

外校的一个年轻女教师憋不住笑了。这笑声虽然是被努力控制了的,但孩子们还是听到了,大家互相瞧瞧下也傻乎乎笑了起来。

蒋一轮满脸通红,额上出来汗珠,这才想起复习旧课。可刚等他说完“我们把课文翻到上一课”时,钟声却十分有力地敲响了。

中午,由油麻地小学招待外校老师一顿饭。吃饭时,桑乔笑脸陪着客人,但始终笑得不大自然。那时,他就在心中暗暗指望着下午的作业检查,可为他捞回一点面子来。这一项,始终是油麻地小学的强项,是其他任何一所学校都无法与之抗衡的。况且,前三天,桑乔还专门召开了全体教师会议,特地强调了一下作业的问题:作业就是人的脸,既然是脸就要干净,脸不干净要洗干净,作业做得糊里糊涂的,没什么客气的,撕了重来个,一次不行,再撕一次,不怕把作业本全撕了,大不了再换个新本;当天的作业,必须当天批改,不得过夜……。开会之后,桑乔再在各教室门口巡视,就听见一片沙沙沙的撕纸声,像急雨暴打地里的玉米叶子,把桑乔自己都听得心惊肉跳。

吃了饭,老师们打了一会扑克,就开始检查作业。情况确实蛮好,外校的老师们都说:“油麻地小学,学生们做的作业,干净得让人不忍看。”

下午四点钟,外校教师们在做清点时人发现作业架上没有四年级的作文本,就对桑乔说:“桑校长,还差四年级的作文本。”

桑乔对本校的一位老师说:“去问问蒋老师,四年级的作文本放在哪儿了。”

“蒋老师不在。”

桑乔说:”他总在宿舍里批改作业,可能把作文本放在宿舍了,去宿舍看看。”

是集体宿舍,其他老师也有钥匙,就打开门来,东找西找的,在蒋一轮的床头找到了那摞作文本,看也不看,就立即将它们搬到了办公室。

外校老师一打开作文本,互相对了个眼神,然后对桑乔说:“桑校长,你自己看一下吧。”

桑乔看了一本,又看了几本,然后一句话也没说。他所看到的作文本,字是写得一塌糊涂,其中一本,还洒上了水,字漫漶得几乎看不清一个。最要命的是,蒋一轮已有两周没有批改作业了。

这次互查,油麻地小学插了一面黑旗。

桑乔将外校教师送走后,在办公室暴跳如雷:“这个蒋一轮上简直昏了头!”

蒋一轮等到天已黑透了才回学校。

桑乔一直在自己的办公室等着,见蒋一轮回来了,走出办公室,给他留下一句话来:“明天晚上,你在全体教师会上作检查。”说完回家去了。

蒋一轮作了检查之后,坐在桌前不知写什么,几乎一夜没睡觉。第二天早上,他见到了桑桑,很诡秘地将桑桑叫到树林里,将一封信交到桑桑手上:“桑桑,把这封信交给白雀。”

桑桑点点头。

“悄悄的。”

“我知道。”

“现在就去。”

桑桑把信揣到怀里。桑桑走出树林时,忽然觉得自己是电影里的地下工作者了。他有一种神秘感、神圣感,还外加一种让他战战兢兢的紧张感。他上路时,还探头探脑,四下张望了一下。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周围根本无人,即便有人,谁会去注意他呢?

4

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桑桑就在蒋一轮与白雀之间传递了四封信,并即将促成一次幽会。

桑桑对大人之间的事充满了好奇心。他好像一个爱东张西望的人,忽然看到了一道门缝。他渴望着能从这道门缝里看到大人的世界──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他在蒋一轮与白雀之间来回穿梭时,经常沉浸在一种夸张的感觉里。当他走进深深而空寂的村巷,当他面对一条用两只眼睛紧紧盯住他的黄狗。当他在黑暗里迎面遇到几个人而装成一副游玩的样子时,他觉得他是一个机智绝顶、可以做成大事的孩子。他并不很了解蒋一轮与白雀之间的通信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很愿意为他们跑腿送信。因为他觉得他也介入了这个世界,成了这个世界的一部分。他有了一种拿了入场券,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而提前进入了场内的优越与得意。

桑桑甚至在那天看荷塘边上蒋一轮与白雀于月光下排练时,就已在心里觉得,蒋一轮和白雀应该在一起——他们才应该在一起呢!

这天天黑之后,桑桑把一条木船摇到了河那边的一棵大树下。

船上坐着蒋一轮。

木船静静地停在岸边。没有月亮,只有风。风吹得两岸的芦苇乱晃,吹得水起波浪,一下一下子拍打着河岸。树上有鸟,偶然叫一声,知道是风的惊忧,又安静下来。村子里,偶然传来一阵呼鸡唤狗的声音。到处是一个意思:天已晚了,夜间的寂寞马上就要来了。

蒋一轮也像桑桑一样,在体验着一种紧张。但他在桑桑面前还要必须做出一个老师的样子来。他要给桑桑一个平静的而不是激动的样子,并且还要给桑桑一个印象:他与白雀之间,是世上最美好,最纯洁的友谊。

桑桑听到了脚步声个,从船上站了起来。

白雀来了,白雀没有一点慌张的样子,像是要去做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她上了船,然后坐了下来,把双腿垂挂在船舱里,与同样姿态的蒋一轮正好面对面。

桑桑摇着船,船在夜色下往前行。桑桑像所有水乡的小孩一样,八九岁时就能撑小船,而到十几岁时,就能摇橹,把一个较大的船运行起来。水乡的水面上,常见一个与船极不等称的孩子摇橹。那孩子埋着屁股,一仰一合,居然把橹摇出很大的水花来。要是在白天,桑桑会很得意地向两岸的人表演他的摇橹。那时,他会把动作做得很有节奏,很有模样。但现在他知道,谁也看不见他摇橹,就不去在乎动作——他现在只想将船摇得快一些,早点让船进入芦苇荡里。

岸上有人问:“谁在摇船?”

桑桑不回答,蒋一轮与白雀自然更不会回答。船依然走它的路,谁也不去理会岸上的人。

村庄与学校都渐渐地远去了,船正在接近大河口。

“他们可以说话了。”桑桑想。

可是蒋一轮与白雀并不说话。

桑桑很纳闷:“好不容易在一块儿人怎不说话呢?”

蒋一轮与白雀却就是不说话,那么面对面地坐着。

天空有嘎嘎声。桑桑知道,那是夜行的野鸭子。桑桑能想像出,那队野鸭子,正在天空下整齐地飞着,但一个个样子都很滑稽──野鸭总是那么一副笨样子。

船出了大河口,水面忽然一下开阔了。月亮从东边的树林里升上来了,水面上就有了一条晃动不定的银色的路。这条银色的路,直伸向远方,突然地就断了。桑桑顺着这条银色的路望去,已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个芦苇荡。

水面一宽,加上风大了一些,船便开始晃动。

蒋一轮与白雀依旧不说话。

桑桑想:也不知他俩干什么来了?大人的行为很古怪,让人想不明白。

船到了芦苇荡。

这是一片很大的芦苇荡,月光下一望无际。

蒋一轮先上了岸。桑桑看到,蒋一轮伸过手来,本来是想拉一下白雀的,但白雀没有用他帮忙,自己跳到了岸上。他们面对着似乎无限深远的芦苇荡,一阵踟蹰,很长时间站在那儿,不敢往深处走去。

桑桑说:“我一个人就走进去过很远很远。”

蒋一轮和白雀一前一后往前走了几步,蒋一轮回头问:“桑桑,你呢?”

桑桑说:“我要看船。”

蒋一轮与白雀继续往前走。站在船上的桑桑看到,他们走着走着,就并排走了,并且渐渐地挨到了一起。当时,月亮很亮地照着他们,桑桑觉得他们的身影要比白天的长。后来,芦苇越来越稠密一直至完全地遮挡住了他们。

桑桑坐了下来。他朝天空望去,天空干净得如水洗刷过一般。月亮像是静止的,又像是飘动的。他猜测着蒋一轮和白雀:他们是坐着呢,还是站着呢?他们在说些什么?桑桑猜测不出来,就不去猜测了。他依然去看天空。他忽然地觉得一个人独自守着船很孤单。他想让自己给自己唱一首歌。但还未等他唱,一缕笛音从芦苇深处响了起来,在十月的夜空下传送着。蒋一轮与白雀并未说话。这使桑桑很遗憾:难道就是为了到这儿来吹笛子的吗?

就是。笛子响起之后,就一直没有停止。

桑桑躺到了船舱里。隔着一层船板,他听到了流水声,叮叮咚咚的,像是在给蒋一轮的笛子伴奏。后来,桑桑迷迷瞪瞪地睡着了。当凉风将他吹醒时,他猛地激灵了一下:我睡了多久啦?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天和水,他有点害怕起来,立即起身,循着依然还在响着的笛音走过去。

月光下,桑桑远远地看到了蒋一轮和白雀。蒋一倚在一棵楝树上,用的还是那个最优美的姿势。白雀却是坐在那儿。白雀并没有看着蒋一轮,用双手托着下巴,微微仰着头,朝天空望着。月亮照得芦花的顶端银泽闪闪,仿佛把蒋一轮与白雀温柔地围在了一个梦幻的世界里。

桑桑拨着芦苇杆,想再朝前走几步。沙沙声惊动了蒋一轮与白雀。他们忽然意识到了时间的流动,抬头望了眼天空,就听见蒋一轮”哦”了一声,接着白雀说:“天不早了。”

木船回到村前的大河时,村子已在月光下早已睡熟了。

5

桑桑充当了一个可笑的角色。但人家桑桑愿意。温幼菊说“桑桑是蒋一轮的谍报人员”。桑桑的母亲说“桑桑是蒋老师花钱雇的一个跑腿的”。桑桑不管别人怎么说,照样地做他愿意做的事。

唯一使桑桑感到遗憾的是,那些信只是在他身边稍微作了一下停留,就不再属于他,而被送到了蒋一轮的或白雀的手上。那是一个又一个的小秘密。而这些小秘密,只是在他眼前晃一晃,便消失了。就仿佛有人总往他的口袋里塞进一块糖,可还是很快又被人家掏走了。

桑桑在心里记着他给蒋一轮和白雀一共传了多少封信。而当这个数量变得越来越大时,他就在心底里慢慢地生长出一个念头:我也可以看看吗?就这一个念头,就惊得他东张西望了好一阵。但这个念头很顽固,竟不肯放过桑桑儿。

这是一个星期天。

桑桑又走进了深深的小巷。从走进小巷的那一刻起,桑桑就觉得白雀会从家里走出来,然后她回头看看,见没有父亲白三的影子,就会把一封信从袖笼里抽出来交给他。

桑桑开始唱歌。

白雀果然出来交给了桑桑一封信。

桑桑把信揣到怀里,依然唱着歌,但唱得颤颤的,像是穿着单衣走在寒冷的大风里。

桑桑出了小巷,就飞快地往学校跑,几乎每回都是这样。他总想立即把信交给蒋一轮。他喜欢看到蒋一轮在接过信时的那种两眼熠熠发亮的样子。

蒋一轮被桑乔叫走,到镇上购买办公用品去了。

桑桑有点扫兴。

桑桑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出白雀的信,将它举起来,在阳光下照着。他什么也没有看到,只是看到一块神秘黑影。

正往池塘里倒药渣的温幼菊在一旁笑着:“桑桑,你在偷看蒋老师的信。”

桑桑说:“谁看啦?我没有看。”

“你想看。”温幼菊说。

“我才不想看呢。”桑桑把信重新放进怀里,立即逃走了。

桑桑搬了张梯子,从鸽笼里掏出一对羽毛未完全丰满的鸽子,双手将它们一只一只地抛到空中。其中,一只直接就飞到了房顶上,另一只却在飞起来之后不知道该往哪儿落,竟然晃晃悠悠地飞了好几圈,最后落到了河边上的草垛上。桑桑在下面赶它,未能赶得了它,就爬上了草垛顶。那只鸽子见了桑桑,就矮下身子,几次要做出飞的样子,可又没有飞,直到桑桑马上就要抓住它了,它才一拍翅膀飞到了房顶上。

桑桑今天没有什么事情好做,就在草垛顶上躺下了。

大草垛很高,桑桑一躺下,谁也看不见他。

桑桑躺在草垛顶上,看天看云看过路的几只别人家

的鸽子。他的手无意中碰到了那封信。他把信拿出来,又对着阳光照着,并且是长久地照着。当然还是什么也没瞧着。而越是什么也没看见,他就越想看见。他坐了起来,低下头向四处看了看,见空无一人,心禁不住一阵慌慌乱跳。

河边大树的树顶上蹲着一只灰黄色的鸟,歪着头,看着草垛顶上的桑桑。

“我就看一眼,只看一眼!”他吐出了湿漉漉的舌头,用舌尖上的唾沫反复地浸润着信口。

那只鸟“呀”地叫了一声。

桑桑一惊,将信立即扔在了草垛顶上。他抬头看到了那只鸟,他觉得那只歪着脖子的鸟也很想看这封信。他把信又捡了起来。唾沫涂得太多,在信封口漫漶开来,留下一片湿印。他又顺手从草垛上拔下一根草,用草茎将信封口轻轻剔开了。他又看了一眼那只鸟,将信封口朝下,这么轻轻一磕人将里面的信倒了出来。

那只鸟拍着翅膀飞开了。它飞的样子很奇特:往前一窜一窜,每一窜都很有力迅捷,并且是不住地往高空中窜,像枚多节火箭,不一会就变成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而这时,它在高空非常清脆地叫响了,声音象清风吹进玻璃瓶口时发出的声音。

桑桑抖抖索索地将信打开了个。厚厚地,大概有三四张纸。

桑桑正要去念信时,听到了鸟翅声,抬头一看,那只鸟居然又回来了,并且还是站在刚才那根柔软的枝条上。

桑桑刚看了个开头,脸就刷地通红,并且立即闭上了眼睛。他感觉到阳光透过眼皮时,他的眼前是淡红色的。

风吹着手中的信纸,发出一种扰人的声响。

桑桑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但桑桑没有去看信,却去看了一眼枝头上的那只鸟。那只鸟半闭着眼睛,似乎无心想知道信的内容,在打盹儿。

接下来,桑桑看一阵,就闭一阵眼睛。他觉得那些话说得都很奇怪。他还从没听过这样柔和的语言。桑桑是作文高手。桑桑觉得那些句子,都是挺美的。放在往常,桑桑每次在看到书中一段他认为写得很美的句子或段子时,都会将它们摘抄下来。桑桑觉得白雀的信中的每一个句子,都是可以摘录到笔记本里的。但他又拿不太准,这是否也属于那种可以摘录到笔记本里的的句子。他以前没有见过这样一种美句子。不管怎么说,

桑桑觉得这些句子确实挺美的。桑桑想:是不是这样的信,都是用这样的语言写成的呢?

白雀写得一手清秀的字,信干干净净的。

桑桑的手出汗了。桑桑的手一直不算干净。因此,桑桑在信上留下了黑黑的手指印。这使桑桑到很羞愧。他把信放在草垛上,把双手拿到裤子上,仔细搓擦起来。他哪里想到,正在这时,来了一阵风,哗啦一下将信吹了起来。他惊得用双手去乱抓在空中飘着的,并用身体去乱扑正在草垛顶上翻卷着的,这才勉勉强强地将信与信封抓住了,压住了。但还是有一页纸被风吹跑了。

这一页纸,象是一窝小鸟里头最调皮的一只,居然独自一个脱离了鸟群先飞远了。

桑桑趴在那儿不敢动,因为他的腹下压着另外几页纸。他只能先眼巴巴地看着那张纸在空中一晃一晃地轻轻地飘动着。

枝头上的那只鸟,见了那张飘忽的纸,大概以为也是一只鸟,就从枝头飞下来,与那张纸在空中翻上翻下地旋舞起来,很像是一对空中的舞伴。

那一页纸进到风口里去了,看样子,一会半会还没有落下的心思。

桑桑一边用眼睛盯住,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腹下所压的其它几页纸,一页一页地捉住。他看到那页纸越飞越低,越飞越低,正向河里飘去,也来不及去整理那几页纸,只是胡乱地将它们揣进怀里,跳下了草垛,直向那页纸追过去。

那页纸越是接近地面,下落得就越迅捷,像是飞不动了。

桑桑跑到离它还有十米远的地方时,它突然被一股气流压住,几乎垂直地掉在了河边上的一个烂泥塘里。

桑桑将它捡起一瞧,只见上面沾满了泥水,他提着这页纸,一脸沮丧。

桑桑突然起了立即摆脱这封信的念头,将怀里的那几页纸掏了出来,慌忙地将它们连同那一页掉在泥塘里的纸一起,都扔到了河里。他看了一眼横七竖八地在水上飘着的纸,赶紧逃离了河边,就像一个罪犯逃离犯罪现场一样。

桑桑回到了自家的院子里,忐忑不安地坐在门槛上。那几页纸总在他眼前飘动着。他开始编织谎言。然而被那几页纸的飘动所干扰,老也编不下去,他低头时,偶尔看到了还未扔掉的信封。这时,他就有一种看见了一只出尽了小鸟而空留在枝叉上的鸟巢时的感觉。他把信封使劲抖了抖,终于什么也没有抖出来。

“它们大概已经漂远了。”桑桑想。他感到不安,仿佛是他的几只鸽子,被他抛弃了似的。他起身又来到了河边。

那几页纸居然没有漂远,却聚拢到了码头上。他看到,那张沾了泥水的纸,在水面上这么漂了一会,已经干干净净了。桑桑就很懊悔,当时,将它在水里洗洗一晒干了不就行了?他连忙跑到水边上,将那些纸又都捞了上来,他找了一个有阳光、但没有人的地方,很小心地将它们一页一页地剥离开来,晾在了几根低垂的树枝上,然后就在一旁守着,等它们被太阳晒干后,好抹抹平再装进信封里去。

这时,桑桑听见了脚步声。他探头一看,见温幼菊正朝这边走来,并且只剩下几步远了。他连忙从树枝上摘下那些纸。在摘的过程中,纸被树枝勾住,有两页被撕破了。桑桑怕被温幼菊看见,这一回,索性将它们团成一个疙瘩远远地扔到了河里。然后拔腿他跑掉了。

蒋一轮回来后,在桑桑家院门口站了一下。

桑桑看见了蒋一轮,但没有过来,看他的鸽子去了。

蒋一轮想,桑桑今天没有给他带来白雀的信,也就走了。

桑桑没有想到,白雀的这封信一是封很要紧的信。

6

关于白三的脾气,油麻地人有最确切的评价:“嘴里叼根屎橛子,拿根麻花都不换。”

白三平衡能力很差,走一座独木桥时,走了三分之二,掉到了河里。但白三并不朝只剩下三分之一距离的对岸游去,而是调转头,重新游回岸这边。他不信就走不过这座独木桥去!白三水淋淋地又站到了桥头上。当时,村里正有个人撑船经过这里,说:“我用船把你送过去。”白三说:“不!老子今天一定要走过这座桥!”他又去走那根独木。这回比上回难走。因为他一边走,一边往独木上淋水,把独木淋滑了。他努力地走着,并在嘴里嘟嘟囔囔地骂个不停,既骂独木,也骂自己。结果,只走了三分之一,就又掉进了河里。他爬上岸来再走。撑船的那个好心人,一笑,说了声“这个白三”,也不管他,把船撑走了。白三连连失败,最后大恼下搬起那根独木,将它扔进水中,然后抱住它游到对岸。

白三现在坚决反对白雀与蒋一轮来往。

白三瞧不上蒋一轮。白三就白雀这么一个女儿,他要把她交给一个他看得上的人。

但白雀看得上的人就是蒋一轮。白雀走到哪儿,眼睛里都有蒋一轮,总能听见他的笛音。

白三说:“那个蒋一轮,一个穷教书的,有什么好的!”

白雀不理白三,梳她的头,照她的镜子。

白三很恼火,就把她的镜子扔在地上:“他老子是个大地主,他是小老婆养的!”

白雀哭起来:“小老婆养的又怎么啦?小老婆也是老婆。有老婆总比没老婆的强。”

白三操起扁担来要打白雀。因为白雀的话象把利刀戳在了白三的心上:白三没老婆,白三的老婆在白雀还不满一岁时跟人跑到江南去了,白三一直是个光棍。

白雀知道白三不会打她,哭着,梗着脖子一肩一耸一耸地抽动着个站在那儿不动。

白三明白:白雀大了,有心想飞了。但白三无法改变自己的看法。他要请人给白雀另找个男人,他就是不能把白雀交给蒋一轮。邻居张胜家早看上了白雀,想把白雀说给他的外甥谷苇。谷苇是镇上的文书,白三见过这个白净的一副书生气的谷苇。张胜知道了白三的心思,说:“这是好事。让两个孩子先见见面。”白三就让白雀跟那个谷苇见面。白雀没有充足的理由不见谷苇,白雀似乎也在哪儿见过谷苇个。白雀没有坚决地拒绝白三。她想让蒋一轮帮她坚决起来。于是就写了那封信,问蒋一轮怎么办,还约了蒋一轮在村后的大磨坊旁见面。

到了约定的时间,白雀装着到自家菜地干活的样子,挎着一只篮子去了大磨坊旁。

没有收到信的蒋一轮,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白雀就站在黄昏的风中等蒋一轮,一直等到天黑。她有点害怕了,只好往家走,路上就生了蒋一轮的气:商量这么要紧的事,他也敢耽误。但白雀想到了在过去的日子里,蒋一轮从未失约过,甚至每次都是他先到场,就怀疑自己把日子记错了。是黄昏,这一点肯定没有错。但,是哪一天的黄昏,她不敢肯定了。因此,第二天黄昏,白雀又来到了大磨坊旁。其情形与昨日一样。这回白雀另想原因了:他才不在乎呢!白雀一路上就在心里说:我也不在乎,我明天就见谷苇!回到家,她真的对白三说:“不是让我见谷苇吗?我见。”

蒋一轮一直等不到白雀的信,又惶惶不安起来,又去河边上吹笛子。

白雀听见了,但白雀并不去想主意摆脱白三的眼睛,到河边上去看蒋一轮。白雀已见过谷苇了,白雀见过谷苇之后,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她似乎有点后悔见谷苇。

心里最不安宁的是桑桑。他那天打开信,实际上只看了几行字。他想:那信里肯定有要紧的事,我把他们的事耽误了。一见到蒋一轮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就低下头去。蒋一轮讲课时又心不在焉了。桑桑听课,更是听得心不在焉。他的脑子里,老是那几页纸在哗啦哗啦地翻动。

桑桑想从白雀那儿再等得一封信。这天,他又出现在巷子里,唱起了歌。他一边用地上随便捡起的瓦片在沿巷而立的墙上划着道,一边唱。从巷头唱到巷尾,又从巷尾唱到巷头。走到白雀家门口时,就把声音放大了唱。但却总不见白雀出来。他想可能是白雀睡觉没有听见。他看了看墙上被他划下的一道道印迹,决定不唱了,改成大叫:

一颗星,

挂油瓶!

油瓶漏,

炒黑豆!

黑豆香,

卖生姜!

生姜辣,

叠宝塔!

宝塔尖,

戳破天!

天哎天,

地哎地,

三拜城隍和土地!

土地公公不吃荤,

两个鸭子囫囵吞!

他几乎是站在白雀家门口叫唤的。但即便是这样,白雀也没出来。“白雀姐,是不想理蒋老师了,也不想理我了。”他低垂着头,离开了白雀家门口。

当天晚上,桑桑推开了蒋一轮宿舍的门,说:“那天,白雀姐给过我一封信,我把它弄坏了,就把它扔了……”

蒋一轮“哎呀”了一声,双手抱住脑袋,就地转了一圈,然后扑通把自己放到床上,又咚咚咚地捶了几下床板,又用双脚互相将脚上的皮鞋一一蹬下,滴笃两声,落在了地上:“我的桑桑吔!”

桑桑笔直地站在门口。

蒋一轮歪过头来,朝桑桑苦笑了一下。

桑桑走了,但他没有走多远,蒋一轮将他叫住了:“

桑桑,你过一会来找我。”

当桑桑双手接过蒋一轮抢写出的一封信,后脑勺被蒋一轮富有意味地拍了一下之后,几天来一直惶惶不安的他,如释重负地向校门口跑去。

白雀家的大门已经关上了。桑桑屋前屋后地绕来绕去,既无法进屋,也无法看到白雀。他要有补过的表现。他必须于今晚将信送到白雀手上。但他又确实无计可施。他想敲开门。但开门的肯定是白三,而不会是白雀。白雀住在里屋,白三住在外屋,走到白雀房前去,必须穿过白三的前屋。今晚上见到白雀,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桑桑失望地站在黑洞洞的巷子里。

桑桑走出巷子时,看到了大河那边的油麻地小学,并且很快看到对岸立着一条长长的人影:蒋一轮在等待他送信的消息。

桑桑又转身走进了巷子。

桑桑爬上了矮墙,又从矮墙上爬到了白雀家的房顶上。他趴在天窗上往里看,首先看到了一只半明半暗的小马灯挂在木柱上。接下来,他就看清楚了:这间大屋里,既睡着白三,还歇着一条大公水牛。一是天冷,二是怕牛拴在外边被人偷了,白三像这个地方上的许多人家一样,将牛牵到了屋子里。此刻,白三已经在一张老床上睡熟了,而大水牛却还在墙角里慢慢地吃草,两只大眼在昏暗的马灯光下闪着亮光。

桑桑望着白三模模糊糊的面孔,忽然对白三生起气来:所有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全是因为他!桑桑起了一个恶毒的念头:拉开天窗,然后站起来,解开裤带,让裤子落在脚面上,对着天窗口撒尿,直撒到白三的脸上,惊得他叫起来:“哦哟,屋漏雨了!”桑桑想像着白三被“雨”淋了的时候的样子,坐在屋脊上傻笑起来。

桑桑终于没有办法,只好从屋顶上下来。而就在他双脚刚从矮墙溜下,一接触到地面时,他忽然由刚才的撒尿造雨的念头引发出一个主意。他到处乱转着,终于在一个人家的门口发现了一只铁壶。他拿了铁壶,到河边上提了一铁壶水,然后带着这一铁壶水吃力地又重新爬到屋脊上。他趴在天窗口,仔细观察了白三,认定他已经睡死,就轻轻地拨开了天窗。水牛差不多就在天窗下的位置上。他在屋脊上一笑,慢慢地倾斜着水壶,水从壶嘴流了出来。随即,他听到了水落在地面上时发出的噼哩啪啦的声响。

白三动了动身子。

噼哩啪啦的水声大起来。

白三连忙翻身起来,衣服都未来得及披,下了床,操起一只早准备好了的带木柄的硕大木桶,送到了牛的腹下去接尿。

水牛安闲地嚼草并无动静

白三耐心地等了一会,并未接到尿,对牛骂了一声“畜牲”,抖抖索索地上床去了。

桑桑等了一会,又开始往下倒水。

还未暖了身子的白三大骂一声“这畜牲”,只好又赶紧下床,端起木桶去接尿。

无尿好接。白三左等右等,未等得一滴,很恼火,扔下木桶,在牛屁股上狠扇了一巴掌:“找死哪!”上床去了。

桑桑把事情做得很有耐心。他等白三差不多又快迷糊上再也不想醒来时,又开始往下撒尿——桑桑当时的感觉就是撒尿。

噼哩啪啦的声音很大,是大雨滂沱时檐口的水流声。

白三一拍床,骂了一句脏话,坐了起来,看那牛,在嘴里说着:“我看你尿,我看你尿……”

牛不尿,只嚼草。

白三骂骂咧咧地穿衣起了床,解了牛绳,牵着它就向门外走:“畜牲,活活冻死你!”

桑桑立即伏在了屋脊上。他在听到吱呀一阵开门声之后不一会,人就看见白三牵着牛走进了巷子里,然后朝巷子后面自家的大草垛牵去——那是白天拴牛的地方。

白三和牛走远了。

桑桑不管铁壶了,赶紧从屋上下来,跑进了白雀家,拍响了白雀的门。

白雀居然没睡,拉开门,见了桑桑,吃了一惊:“桑桑?是你?你怎么进来的?”

桑桑什么也不说,把信从怀里掏出来,交到白雀手上,转身就跑。

桑桑出了巷子,一路胡乱叫喊,闹得好几个人从睡梦里醒来,含糊不清地问:“谁家的孩子在外面喊什么?”

7

蒋一轮与白雀又见面了。白雀自然不再生气,但白雀与蒋一轮之间,似乎有点生分。白雀也说不出原因来。

这一天,谷苇到油麻地来了。

油麻地的人就装着去白雀家借东西或路过这里的样子,往屋里看谷苇。看完了,他们就在巷头或地头说:“白雀家来的那个男的,人样子长得不错。”

白雀几乎没有露面,就呆在自己的房间里。

谷苇在白雀家坐坐,就去了舅舅家。在舅舅家又坐了坐,就回镇上去了。

白雀去镇上买雪花膏,在街上遇到了谷苇。

谷苇说:“去我那儿坐坐吧?”

白雀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快要放寒假时,蒋一轮从桑桑手中接过一封沉甸甸的信。他好象感觉到了什么,就把门关上了。桑桑几次有意路过蒋一轮宿舍的门口,看到那门总是关着。直到傍晚,桑桑才看到蒋一轮将门打开。蒋一轮倚在门框上,双目无神,脸色仅仅在不到一天的工夫里,就变得憔悴不堪。桑桑甚至隐隐地觉得,蒋一轮的脸上有干了的泪痕。

桑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桑桑也陷入一种无名的伤感里。

放了寒假,蒋一轮就回家了,一去好几十天,也没有到学校来。

大年三十那天,桑桑去田野上找鸽子,远远地看到,河边上,白雀正与一个男的一起,慢慢地往前走。白雀穿着一件淡绿色的紧身棉袄,头上是一块鲜红的头巾,在景色萧条的冬季里,让人觉得十分温暖。白雀老低着头,一边走,一边不时地用手去抓一下金黄的芦苇叶。桑桑觉得,白雀的背影,白雀走路的样子,都格外的好看。桑桑知道,那个男的叫谷苇。谷苇虽然没有蒋一轮高,但后背与腰杆笔直,显得十分的英俊,一头的黑发,在河上吹来的风中飘动着。

桑桑没有再找鸽子,就回家了。

开学的第二天,白雀把一个干干净净的布包包交到桑桑手上:“桑桑,这里面是他的信,请你把它们交给他。”桑桑抱着布包包,犹如抱了一个沉重的悲哀。他把信从布包包里拿出来看了看,厚厚的一大摞,用红色的毛线很认真地捆扎着。他在校园外面转了半天,才把这个布包包交给蒋一轮。

蒋一轮一副很平静的样子,从桑桑手里接过这个布包包:“谢谢你,桑桑。”

隔了两天,蒋一轮也交给了桑桑一个布包包,一副歉疚的样子:“桑桑,还得麻烦你跑一趟。”

桑桑接过布包包。他知道那里面都是白雀的信。

这天傍晚,天空轻轻飘着细雪。

蒋一轮站在花园里,将那些倾注了他诗与梦一般情思的信,一封一封地投到了火里。

桑桑在离蒋一轮很近的地方站着。他看到纸灰与雪在一起飞舞,火光在蒋一轮寒冷的脸上,不住地闪动,并把他高高的身影摇晃着。……


第四章 艾地

1

油麻地小学四周环水,很独立的样子。

秦大奶奶的那幢小草房,在西北角上龟缩着,仿佛是被挤到这儿的,并且,仿佛还正在被挤着,再坚持不住,就会被挤到河里。这幢小草房,是油麻地小学最矮小的草房,样子很寒伧。它简直是个赘瘤

,是个污点,破坏了油麻地小学的和谐与那番好格调。

学校与地方联合,想将秦大奶奶逐出这片土地,花费了十多年的工夫,然而终于没有成功。

秦大奶奶坚决地认为,这片土地是属于她的。

也许,确实是属于她的。

秦大奶奶的丈夫是秦大。他们夫妇俩,原先与这片土地并无关系。他们是在一九四八年年初,才买下了这片土地的。为买这片土地,这对夫妇用了几十年的时间。在这几十年里,他们没有白天与黑夜,没有阴天与晴日,没有炎热与寒冷。他们甚至忘记了自己的欲望:穿一件新袄遮挡风寒的欲望,吃一片西瓜解除暑渴的欲望,将自己放在床上消解一下疲倦的欲望,煮一碗红烧肉润一润枯肠的欲望。他们对痛苦变得麻木起来。镰刀割破了手指,鲜血一路滴在草上,不知道疼;终年光着的脚板,在隆冬季节裂开鲜红的血口,不知道疼;瓦砾硌着脚,不知道疼;鞭子打在脊梁上,不知道疼。秦大在世时,这里人每当谈到他时,评价不外乎就是这些:“这个人太小气,一锥子扎不出血来。”“跌到了,还要从地上抓一把泥。”唯一使这对没有生养孩子的夫妇感到幸福的就是在夜深人静、四周流动着淡淡荒凉时,做着土地的美梦:一片土地,一片风水好的土地,在春风里战战兢兢如孩子般可爱的麦苗,在五月的阳光下闪烁着光芒的金子一样的麦穗……

他们终于用几十年的心血换下了这片土地。

他们在这片土地的中央盖了一幢草房,从此,两双已经过早疲倦的眼睛,就时时刻刻地注视着这片土地。这年春天,天气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暖和得早,才是二月,风已是暖洋洋的,一地的麦子,在和风里一日一日地绿着,没过几天,就不见土壤了,而只剩下汪汪的一片绿。站在草房门口,就像站在一片泛着微波的水面上。然而,秦大并未等到收获的五月,就在田埂上永远地睡着了。村里几个总是帮人家送丧的人,在将他放入棺材时说:“抬过这么多死人,还从没见过身子轻得这样的人。”

秦大奶奶倒是看到了收获的季节,但就在麦子飘香之时,土地却已不再属于个人。

贫穷的油麻地在新鲜的阳光下,生发着各种各样的心思。其中,最大的一个心思就是办学,让孩子们读书。而在选择校址时,从上到下,几乎无一例外地都将目光投到了这个四面环水的宝地。于是,这里一面派人到海滩上割茅草,一面派人去让秦大奶奶搬家。然而,当十几船堆得高高的茅草已经令人欢欣鼓舞地停泊在油麻地的大河边上时,秦大奶奶却就是不肯离开这片土地。

地方政府是厚道的,事先给她在另处盖了房,并且还划给她一片小小的土地。

但秦大奶奶不要,她只要这片土地。她蓬头垢面地坐在地上:“你们打死我吧,打死我也不离开这里!”

十几只茅草船就那么很无奈地停在水中。

地方政府是耐心的,充分给她说理:“办学校一是造福于子孙万代的大业。”秦大奶奶双目紧闭:“我没有子孙!”

实在说不通,学校又必须是在秋天建起来。油麻地的人有点无可奈何了。上头来人了,问学校怎还不动工。这里人就老实报告。上头的人说:“无法无天了!把她赶出去!”地方政府也看清楚了:非得这样不可!

这一天,几乎是全村的人都出动了。他们割麦子的割麦子,上茅草的上茅草,拆房子的拆房子,测量的测量……。秦大奶奶则被几个民兵架着,拖走了。秦大奶奶差点以死相拼,无奈那几个民兵身强力壮,使她根本无法以死相拼。她只能一路嚎哭:“我要我的地呀!我要我的地呀!”她朝那些人吐着唾沫,并朝过路的人大叫:“救命呀!救命呀!”没有人理会她。

秦大奶奶被硬关到了那间为她新砌的屋里。她在屋里乱撞门窗,泼口大骂。几个民兵在门外说:“你再闹,就把你捆起来送走!”丢下她,走了。

当秦大奶奶终于弄断窗棂,钻出屋子,跑回那片土地时,那幢房子早已不见踪影,满地的麦子也都已收割一尽,茅草堆积如山,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地上已是一道道石灰洒成的白线以及无数的木桩,甚至已经挖开了好几道墙基,一些汉子正在叫着号子打夯……一切皆已面目全非。

她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一直坐到天黑,然后开始了长达一年之久的告状。她告到乡里,又告到区里,再告到县里,然后又回过头来告到乡里、区里、县里……。眼见着头发一根一根地白了,眼见着背一点一点地驼了。跟她讲理,她又听不进去,只顾说她的理。拍桌子吓唬她,她干脆赖到你脚下:“你把我抓起来,把我抓起来,抓起来扔进大牢里!”

油麻地的事,当然只能按油麻地人的意志去做。油麻地小学早盖好了,并且是方圆十几里地最漂亮的一所学校。每天早晨,孩子们就会从四面八方,唱着跳着,高高兴兴地来上学。高高的旗杆上,一面鲜艳的红旗,总是在太阳光刚照亮这块土地的时候升起来,然后迎风飘扬,造出一番迷人的风采。油麻地的人,听到了草房子里的琅琅的读书声。他们从未听过这种清纯的充满活力的众声齐读。这时,若有船路过这里,就会放慢行驶的速度。声音传播到田野上,使油麻地的人,在心中产生了一种无名的兴奋,其间,很可能会有一个人一边使劲挥舞锄头,一边扯开沙哑的候咙,大声吼唱起来。

秦大奶奶在告状之余,也会来到校门口。她对正在上学的孩子们反复地絮叨:“这块地是我的!”

孩子们只是朝她笑笑。其中一些,似乎觉得她很怪,有点害怕,见了她那副怨恨的目光,就赶紧走进校园里。

教员们还许多次在深夜时看到了秦大奶奶,她像幽灵一样,在校园里到处走动。

各级政府时常被她打扰,实在太烦,可又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在她作出让步和作出种种保证之后,也作出了一定的让步;在油麻地小学的一角,给她盖一间小小的草房,并给她保留一片小小的土地。

2

桑桑的家随着父亲来到油麻地小学时,秦大奶奶在西北角上的小屋里,已生活了好几个年头了。

桑桑在校园里随便走走,就走到了小屋前。这时,桑桑被一股浓烈的苦艾味包围了。他的眼前是一片艾。艾前后左右地包围了小屋。当风吹过时,艾叶哗啦哗啦地翻卷着。艾叶的正面与反面的颜色是两样的,正面是一般的绿色,而反面是淡绿色,加上茸茸的细毛,几乎呈灰白色。因此,艾叶翻卷时,就像不同颜色的碎片混杂在一起,闪闪烁烁。艾虽然长不很高,但杆都长得像毛笔的笔杆一样,不知是因为人工的原因,还是艾的习性,艾与艾之间,总是适当地保持着距离,既不过于稠密,却又不过于疏远。

桑桑穿过艾地间一条小道,走到了小屋门口。屋里几乎没有光线,桑桑的眼睛很吃力地朝里张望,想看清楚里面有没有人、都有一些什么东西。他隐约看见了一个佝偻着身体的老婆婆和一些十分简朴的家具。

桑桑想:就她一个人吗?他回头看了看,四周空荡荡的,就有了一种孤独感。于是,他就很想见到那个老婆婆。

秦大奶奶似乎感到了门口有一双大大的眼睛,就转过身来,走到了门口。

当时太阳正明亮地高悬在天上。秦大奶奶出现于阳光下时,给桑桑留下了即使他长大之后都可能不会忘记的深刻印象:身材高高的,十分匀称,只是背已驼了,浑身上下,穿得干干净净,只有粽子大的小脚上穿着一双绣了淡金色小花的黑布鞋,裤脚用蓝布条十分仔细地包着,拄着拐棍,一头银发,在风里微微飘动。

十分奇怪,桑桑好像认识她似的叫了一声:“奶奶”。

秦大奶奶望着桑桑,仿佛桑桑并不是在叫她。这里的孩子,从来也不叫她奶奶,都叫她“老太婆”最多叫她“秦大奶奶”。她伸出手去抚摸了一下桑桑的脑袋。她似乎从未有过这样亲昵的动作。她问:“你是谁?”

“我是桑桑。”

“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我刚来的。”

“你家住哪儿?”

“和你一样,也住在这个校园里?”秦大奶奶一副疑惑的样子。

桑桑说:“我爸刚调到这儿,是这儿的校长。”

“噢。”秦大奶奶点了点头,“新来了个校长。”

桑桑用手摸摸身旁的艾。

秦大奶奶说:“认识吗?这是艾。”

“干吗长这么多艾?”

“艾干净。艾有药味。夏天,这儿没有蚊子,也没有苍蝇。”

“你应该长庄稼呀。”

“长庄稼?长什么庄稼?”

“长麦子呀什么的。”

“长麦子做什么?原先,这儿全是麦地,那一年,

(未完待续,敬请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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