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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家散文] 李娟:阿玛克家的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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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2-10-1 23:02: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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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玛克家的小儿子特别坏,老是朝我扔雪球。到了夏天,就朝我扔石头。

活该这个死小孩都长到一米七了还在上小学六年级。

喀吾图乡小学在一进村子的马路左手边。那里密密地生着高大的柳树和杨树。教室是两排平房,中间夹着小而平整的操场,两对篮球架已经很旧了,其中一个架子上的球篮早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豁底的柳条筐,歪歪地吊在上面。

到了放学的时候,就是喀吾图最热闹的时候了。上学的时候都没那么热闹。整条马路上到处都在大呼小叫的,无数个书包上下乱飞,舞来甩去。坐在路边水渠沟边号陶大哭的则是因为刚弄丢了书包的孩子。

阿玛克的小儿子突然从背后袭来,一把揪住我的辫子。因为对他长期以来的经验性的防备,我迅速做出反应,用手肘往后一顶,另一只手连忙攥着辫子根往回拔。并且回过头来用脚踢他。

可是这死小孩左闪右闪的,就是踢不着,而且死也不松手。我急了,拽着他的衣服,用力往回扯辫子,还毗出指甲盖去抓他的手背。可是他个子比我高那么多,我哪是他的对手呀,而且又不敢太猛地跟他拼命。辫子扯着会很疼……情急之下真想使出我外婆的绝招——朝他吐口水——幸亏没那么做,否则就会显得我跟他一样,也是个小孩子……

结果当然是他赢了——同过去无数次发生过的一样,他捋掉我缠在辫梢的黄色松紧带的头绳,把我的辫子粗暴地拆开,散了一肩膀,然后躲开我的下勾拳,高高挥舞着我的头绳跑掉了。

我哪能善罢甘休!我用手在后脑勺那儿攥着那把头发,咬在他后面紧追不舍。就这样,我们两个一前一后地呼啸着穿过整个村子,一直追到边防站圈马的院子的后院墙那儿。这个死小孩——气死我了!!我就知道我逮不住他的——他冲到院墙跟前,往墙上一扑,双手撑在上面,长腿一迈,就跳过去了。——等我气喘吁吁地绕个大圈子,从院门那边赶过去时,哪还有人了?只有马槽子那边正在埋头啃着空槽子的一溜儿马们纷纷回过头来,诧异地看着我。跑得了和尚总跑不了庙吧?

我又气呼呼往回跑,径直去到这死小孩家,堵在门口等。他美丽的母亲从那儿进进出出的,不时给我打个招呼。我正气得要死,又和她说不清楚——她一句汉话也不会,而且不太正规的哈语也不会,只好和她哼哼哈哈地应付一阵……那边突然看到院墙拐角处有人影鬼鬼祟祟往这边看,连忙冲上去——不是他是谁?这家伙嘴里衔着发带,书包绑在腰上,不知又想打什么坏主意。看到我发现他后,就索性站那儿不动了,冲我挤眉弄眼的,往死里气我,等我一冲到近旁,就故伎重演——踩着一摞子码在院墙根的土块,又撑着院墙跳进去了。

我真是快要疯掉了!要是拿这么个小屁孩都没办法的话,真是不用在喀吾图混了!!我又跑回大门那儿,直冲进他家正屋,一眼看到他正背对着我,坐在炕上端起一碗茶,准备喝。我大喊一声,冲上去,却没有冲到他跟前,而是向他爸爸冲去,“哥哥!你的娃娃坏得很!他太坏了,他抢我的东西呢!”

“哦?”他把头扭向儿子:“怎么回事?”

他那个臭儿子这会儿又一副老实得不得了的样子,飞快地给他说了两句什么,估计是抵赖的话吧。然后再委屈地把衣服左边的口袋翻出来,再把右边的口袋也翻出来,然后翻裤子口袋。

“还有书包!”我不依不饶。

这个死小孩,又很无奈的样子,捞过书包带子,把里面的书呀本子呀铅笔呀什么的烯里哗啦全抖出来倒了一炕。

我气得……我都快要哭出来了——不过是五毛钱一根的发带而已嘛!我扭头踢开门就跑了,不管他母亲在后面怎么喊。

除此之外,他从我这里抢走的东西另外还有两根缠着彩色毛线的橡皮筋,一个漂亮的信封,一串手链(当时正拿在手上把玩),三个发夹,一枚细细的玛瑙戒指。至于那些糖果呀,瓜子呀什么的就不说了……还有半拉苹果,那天我正在路上边走边啃着呢,不提防就让他给抢走了,等我再抢回来时,就只剩一个苹果核了……对了,还有五毛钱,他还抢走了我五毛钱。

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也不是没抢过他的东西——那天他来我家店里打酱油,我趁他和我妈在酱油桶那儿找钱的时候,弄走了他的书包,并且没收了里面的一串钥匙和一本新的作业簿。后来钥匙让他用两块水晶和他姐姐的一把橡皮筋给赎走了。至于作业薄嘛,当然是留下来我自己用了,我正在学裁剪,那个本子刚好给我用来做笔记。不过——哼,再有十个作业薄也抵销不了他做过的那些坏事情。

另外我还霸占了他的一把小刀,虽然很锋利,但仍不能抵销。

除了抢东西,这个小孩最可恨的另外一点就是——他老是模仿我的口气说话。

我在柜台后面和顾客讨价还价,他就在旁边故意捣蛋,一个劲地打岔。

我拿起一张包过东西的废报纸,揉成一团往他脸上扔过去,然后扭过头来继续对买菜的人说“辣椒也是新鲜的……”

“你听到没有?辣椒也是新鲜的,芹菜也是新鲜的,蒜苔也是新鲜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墙上的大挂钟,还有五分钟这个坏小子就要上学了。于是镇定了一下,再接着旁若无人似地做生意:“你看,白菜也有,土豆也有……”

“白菜也是新鲜的,土豆也是新鲜的……”

“你别理他……”

“白菜八块一公斤!土豆也八块一公斤!”

“胡说!白菜一块二,土豆两块!!”

“你听到没有?白莱一块二,土豆两块……”

“你出去!!”

像我这样脾气大的人,能忍这么长时间真不容易!

我俯身去柜台底下捞那根裁衣米尺。等我举着米尺绕过柜台追上去时——当然已经晚了,门在我差两步就能打上他的时候“啪”地碰死了。这时候我要是追出去的话,还能打着他两下,但怕折了尺子——米尺又细又长的,要是刚才拿着市尺就好了,但市尺又太短——只好算了,恨恨地往回走。但是后面门又“哐当”一声给撞开了:

“白菜一块二,土豆两块!”

……总之只要有这个死小孩在,我是根本别想做生意了。

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是商店,谁想进来就进来,能拦得住谁呀。再说又是这么个刀枪不入的家伙。再说,这本来就他们家的房子嘛……算起来,这死小孩还是我的房东呢。我们每个月都得给他们家一百块钱。每个月的那一天,我妈就让我去交房租。那时候他总是早早地就把登记的小本子翻出来了,摆在炕上的小茶几上,和我老老实实地一起坐着喝茶,等他爸爸来收钱。只有这时候,这小孩才能对我好一点,他把他妈妈做的包尔萨克、江米条呀什么什么的摆了一桌子。还专门从糖碟子里拣了一颗给我。我“嘎嘶嘎喘”地嚼掉,说:“不好吃。”

他连忙又另拣了一颗给我。

我就坐在那里一个劲儿地吃糖。他爸爸却老是不来。

他爸爸——阿玛克——是乌斯满最小的儿子。乌斯满就是几十年前那个顶顶有名的土匪头子,传奇得要死。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故事仍流传得清晰逼真,听得人毛发直立,激动不安。

阿玛克挺好的一个人,非常和气,平时挺照顾我们的。可就是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不像话的臭儿子。

终于,这小子熬到小学毕业了,从此就没怎么再见着面了。听说到城里打工去了。有一次我去城里买东西,还看到过他一次——居然在打镶的摊子上帮人揉面!好大一团面粉,小家伙穿着背心,系着白围裙,头发上全是面粉,正站在案板前的台阶上,“夯味夯味”干得起劲。我在外面看了一会儿,本来想打个招呼,喊他一声的,却突然想起——和这小家伙斗争了这么长时间,居然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呢!

我一般都叫他“死小孩”,心情好的时候,就叫他“小孩”。

冬天的时间,小家伙回来了,让人大吃一惊的不是他居然穿了西装,而且——后面还跟了个女朋友!好呀,小小年纪的……一进城就学坏了。

大概是女朋友在的原因吧,他懂事得要命,还像模像样地和我打招呼呢——问我生意好不好,开张没有……云云,煞有介事。完了以后,掏出两块五毛钱买啤酒,装得跟真的似的。

我一边问他:“你十三了还是十四了?”一边给他拿酒取杯子。

他说:“十八。”

骗鬼去吧。

这也能骗到女朋友呀?

我用启子开了瓶盖,眼光随便一瞟——气死我了,我一眼看到我的那根黄色的、两端系着卡通袜子饰物(不好意思,想不到我居然还用过如此之幼稚的玩艺儿……)发带,正端端正正系在他的漂亮女朋友的辫梢上……我立刻瞪了旁边的死小孩一眼,把啤酒瓶子往他面前一顿,泡沫翻涌出来,淌得到处都是。我又“刷”地扯出一块抹布,恶狠狠地擦了起来。

他的小女朋友可能有点莫名其妙,可那个死小孩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吧。可他偏就会装一个劲儿地“怎么了?怎么了?”还很勤快的样子,到处找纸帮我擦拭了起来。——这样的人,你有工夫的话就慢慢和他呕气去吧!

我不理他,转过脸去和他女朋友说话“你对象真是坏死了!”

她说:“就是!”

“再也不要理他了!把他扔掉算了,不要了!”

“那可不行——他嘛,还欠我的钱呢!”

“好呀……”我往他那边瞄了一眼:“太丢人了吧?啧啧……你们两个都丢人呢……”

这个女孩子就趴在柜台上“咯咯咯”笑了起来,这个城里女孩子非常地开朗活泼。她身上穿的衣服和我们这里的姑娘穿得都不一样。但头发还是很传统地梳成了辫子,乖巧地拖在腰上。面孔虽然不是很漂亮,却说不出的招人喜欢——这大概是因为她生着一双弯月形的眼睛的原因吧,使她无论什么时候看起来都像是在笑——哪怕是在生气的时候。

那边那个死小孩磨磨蹭蹭喝完酒,又没边没际聊了一阵,实在没啥戏唱了,这才领女朋友离开。冬天的喀吾图,让人觉得喀吾图的任何时候都没有冬天那么漫长。而到了夏天,又总觉得什么时候都没有夏天那么漫长。好了,阿玛克的小儿子走了,又有一个年轻人离开了。而我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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